聽當朝首輔掏心剖肝，講出這番大義凜然的見解，張興面上立刻做出一副深受觸動的模樣。
心底卻另有一番思量。
他暗自感慨，拉攏人的最高境界，便是讓對方發自內心認同自己的主張。
在這一點上，恩師胡惟正的手段，稱得上爐火純青。
張興心中本就存著警覺，清楚這是首輔的示好與拉攏。
可即便早有防備，聽完這一席話，內心依舊受到不小震動。
從大局而言，他也承認，胡惟正對眼下朝政的判斷，並非虛言。
於是張興略加思考後，便拱手鄭重回話：「恩師所言大義，學生深以為然。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朝廷想要長治久安，積弊就必須要想辦法清理。
學生若有機會，定然在太子面前，如實陳述新政公義。」
胡惟正看他表態，心中已然滿意。
他本就知道，張興心思通透，不會輕易被幾句話徹底收服，能換取這份認同與好感，目的便已經達到。
胡惟正緩緩開口：「子盛，往後你可多與思銳互通消息。他是你的同科狀元，亦是我身邊得力之人。
若遇上重大變故，可直接去內閣，或是來我府上尋我，你要擔起這連通東宮與內閣的橋樑。」
張興躬身一揖：「學生記下了，往後自當與思銳兄常通音訊，保持聯絡。」
正事說完，胡惟正端起茶盞。
這是送客的信號。
張興見狀，識趣起身告辭。
走到府門的時候，首輔府管家上前，捧著一份回禮。
「張大人，承蒙厚贈，這是老爺讓小人備好的回禮，請您收下。」
張興微微頷首，看了一下明顯貴重了幾分的回禮，心中笑道，胡師堂堂首輔，為了順利推行新政，真的是很費心思，他也沒有點破什麼，只是吩咐下人收下，登車離開胡府。
車窗外，京城街巷已經掛滿春聯紅燈，年三十的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馬車緩緩停在自家府門前，張興剛跨下車，就聽見院子裡一陣清脆的笑鬧聲。
周玉寧與周玉秀正陪著石頭、石子在院中玩耍。
兩個小傢伙一眼望見進門的張興，立刻甩開娘的手，邁著小短腿撲過來。
「爹爹回來了！爹爹回來了！騎大馬！騎大馬！」
張興臉上官場應酬帶來的緊繃感瞬間盡數散去。
他彎腰，乾脆俯身趴在地上，把脊背一弓。
「來，上馬！」
石頭膽子大，搶先爬上來摟住他脖頸，石子也不甘落後，扒著他的胳膊往上蹭。
張興慢慢起身，馱著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緩步走動，逗得兩個孩子笑聲不停。
周玉寧和周玉秀站在一旁看著，眉眼都是溫柔笑意。
玩鬧一陣，孩子被嬤嬤帶去一旁玩耍。
夫妻三人移步到暖閣坐下，張興把這幾日登門拜訪的見聞，還有和首輔胡惟正交談的內容，細細講給兩位夫人聽。
聽完這一長串朝堂人際的糾葛，周玉寧垂著眼，靜靜思索，一言不發。
一旁的周玉秀輕輕拉了拉夫君衣袖，笑著開口：「夫君，姐姐，這些事情暫且都放下吧。咱們安安心心，開開心心把這個新年過了，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張興聞言，會心一笑，李玉寧停下思考利弊，溫柔看向自己的夫君和妹妹。
「說得是，確該如此，先過好新年再說！」
張興起身，讓人把府中所有當值的僕役、嬤嬤丫鬟全都召集到天井。
阿財把一份份早已備好的賞銀送到張興面前，張興親手分發年賞，人人都有一份。
一眾下人紛紛磕頭謝恩，喜氣洋洋。
待到吉時，張興帶著周玉寧、周玉秀，還有石頭、石子，一家五口，來到祠堂，焚香擺供，祭拜先祖。
依次行過叩拜之禮，走完這一套除夕辭舊的儀式。
爆竹聲從京城各處此起彼伏地響起，舊歲落幕，嘉治二十四年，就這樣悄然到來。
正月初一，皇城新年朝賀大典如期舉行。
張興以翰林院編修，東宮詹事府右贊善的六品身份隨百官列隊入宮。
品級不高，輪不到近身面聖，只在宮外隨眾行跪拜賀歲之禮。
一通制式的新年頌詞、朝堂例行公事的述職報備過後，眾臣依次領取宮廷例發的新年紅包，便各自散朝歸家。
整個正月初一至初四，京城官場的拜年應酬不算繁重。
張興索性推掉所有無關俗務，閉門居家，全心全意陪伴兩位夫人與一雙幼子。
闔家團圓，笑語滿堂，好好陪著妻兒過了個安穩熱鬧的新年。
待到正月初五、初六，京城新年拜賀往來徹底熱鬧起來，官場走動、親友互訪接踵而至。
張興擇日專程前往東宮拜謁太子李正明。
新年新氣象，太子滿面和煦喜色，全無平日理政的肅穆緊繃。
今日特意召見張興等一眾心腹東宮幕僚，不議朝政，不談公務，純粹私室敘舊。
太子難得放鬆，乾脆帶著眾人拜見了太子妃，又喚出自己的嫡長子，最後抱出了尚在襁褓、才數月大的二兒子。
他看著張興，眉眼帶笑，語氣親昵：「子盛，孤這次子的名字，是依你此前的建言所取，名喚李弘諶。
你是取名的功臣，日後可要多照拂他幾分。」
張興聞言連忙躬身謙辭：「臣有何德何能，怎敢說照拂皇孫。皇孫殿下天生貴相，福澤深厚，自有天佑。」
李正明聞言哈哈大笑，轉頭對著王少安、楊開、柳伯謙一眾心腹幕僚說道：「不單是子盛，往後爾等也要照看我這孩兒。來，都過來瞧瞧孤的次子。」
場眾人心裡都清楚，太子此舉，不過是當著一眾心腹面前，展露對次子的喜愛，並非真要託付教養之責。
一眾幕僚順著太子心意，上前湊到襁褓旁細看片刻，而後紛紛拱手稱讚二皇孫面相敦和，福相十足，日後必定福祿雙全。
李正明含笑道：「孤也不盼他驚天偉業，但願他一生有福有祿，做個富貴閒人便足矣。」
話音落，他便讓人將嫡長子李弘昊喚上前，與張興等人一一見禮。
眾人心中瞭然，太子雖疼愛剛出生的次子，但真正著力栽培的，仍是眼前這名六七歲的嫡長子。
一旁的太子妃王氏，抬手扶了扶金釵，對著眾人款款一禮，柔聲開口：「諸位皆是殿下心腹重臣，往後還望多多照拂弘昊這孩子。」
眾人知曉此言分量，齊齊鄭重回禮：「太子妃放心，臣等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