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酒宴散了之後,張興特意繞路,去往二師兄向志輝的府邸拜年。
進門倒是意外之喜,六師兄丁以輝恰好也在此處。
同門師兄弟三人久未聚首,今日新春偶遇,分外親近。
落座閒話,最先談起的便是遠在湖南長沙的恩師陸景淵。
向志輝嘆了口氣,開口說道:「師尊這幾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我年前收到書信,師尊已然被兒孫接回長沙外郊老宅靜養。
老宅清淨雅致,住著自是舒坦,只是師尊年事已高,千里相隔,終究讓人放心不下。」
這番話一出,席間氣氛瞬間低沉。
張興與丁以輝聞言皆是面露悵然,心底滿是唏噓。
師徒情分深重,可京城距長沙數千里之遙,山高路遠,他們身在朝堂身不由己,除卻提筆寫信問候、寄送些滋補物件,再無別的法子侍奉恩師身側。
三人由衷祈福,默念師尊福壽安康,感慨片刻,便默契轉開了沉重的話題,聊起了眼下朝堂最新的動向。
如今師門三人,張興身處東宮近侍,消息最為靈通。
談及開春即將到來的春闈會試,眾人皆是上心。
張興緩緩開口,道出自己從太子處聽聞的內情:「今年會試主考官的人選,朝中早前有過舉薦,原本有人推舉前太子少傅,禮部尚書鄭懷義。
但去年浙江大計舞弊案,他牽涉頗深,陛下與太子都心存芥蒂,斷然不會再委以主考重任。」
他稍作停頓,繼續細說:「如今呼聲最高的,是吏部尚書陸浩。
不過此事尚未落定,只是朝中風向,最終旨意,需得元宵過後才會正式頒布。」
連續兩屆會試主考選用吏部尚書,而不是職能最合適的禮部尚書,這在大順朝也是頭一次。
丁以輝聽到這裡,插口笑道: 「難怪,年前我聽見幾位在禮部當差的同年,個個臉色難看。
想來在衙門裡,又挨鄭尚書一頓訓了。」
張興跟著微微一笑,接話打趣: 「嗨,鄭尚書一遇不順心,便把下屬拉來當出氣筒,這事朝中早就傳遍了。」
丁以輝難得開懷,哈哈笑出聲: 「可不是。」
就連素來談及國事時神色鄭重的向志輝,也跟著輕笑一聲: 「這位鄭閣老,在朝堂留下的趣聞可不少。
換作尋常清流,攤上去年浙江大計那般風波,被削去太子少傅,早覺得顏面盡失,主動上書求去。
偏偏是他,賴在禮部尚書這個位子上,說什麼都不肯辭官。」
張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著補了句玩笑: 「說起來,這官能坐得穩,有時候靠的就是臉皮厚啊。」
丁以輝聞言又是一笑,向志輝輕輕搖了搖頭,卻也沒有反駁。
聊完朝堂公事,氣氛再度鬆弛下來。
向志輝隨即喚來自己的兒子向森,讓他拜見兩位師叔。
現在的向森身姿端正,談吐有禮,散發出一股奮發向上的氣息。
張興與丁以輝也毫不客氣,趁著新春閒暇,當場出題考較這位馬上要參加會試的師侄的課業學識,並針對性指點了幾處文章弊病,治學要點。
外間師兄弟閒談論學,內宅女眷的馬吊牌局也剛好散場。
一眾夫人丫鬟說說笑笑走出廳堂,師嫂龍氏看到張興早早起身去迎接周氏姐妹,忍不住笑著打趣:「你們看張師弟夫婦,常年恩愛和睦,這才多久沒見啊,張師弟便這般上心,真是讓人羨慕。」
她說著,轉頭瞪了一眼坐在茶座里自顧飲茶的自家夫君向志輝。
向志輝聽聞只是淡然一笑,早已習慣自家夫人這般隨口打趣,並不放在心上。
可一旁陪同丁以輝前來的丁夫人,神色卻有些彆扭。
她出身普通,不善官場貴婦之間的應酬交際,性情木訥拘謹,又自帶幾分狹隘刻薄。
看著眾人嬉笑玩樂、打牌消遣,心裡本就格格不入,此刻聽到他們竟然那拿夫妻關係說笑更是暗自腹誹。
丁夫人往丁以輝身側挪了半步,壓著嗓子,帶著幾分酸氣低聲嘟囔: 「你瞧瞧龍師嫂和周家姐妹她們,新年裡聚在一起打牌賭銀,這般玩樂,就是玩物喪志。
官家內眷,哪能不守這般規矩。」
這話雖輕,卻剛好落入丁以輝耳中。
大新年的,滿室喜慶祥和,偏偏自家妻子口出妄言、敗人興致,還當眾非議主人家。
丁以輝當即面露愧色,連忙朝著向志輝、張興遞去一道抱歉的眼神,隨即沉聲低喝:「你懂什麼!新年佳節,親友同樂本就是尋常禮數,休得胡言亂語,敗壞眾人興致!」
丁夫人被當眾訓斥,臉頰漲得通紅,心中滿是不服氣,眼中暗含委屈,卻也不敢再當眾頂嘴,只能悻悻閉了嘴,垂首立在一旁。
張興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扶住身側兩位夫人,只淡淡含笑,不多言語,半點不曾將這點細碎小事放在心上。
向志輝也只是用餘光掃了這邊一眼,便不在關心。
新春熱鬧依舊,席間的氣氛,轉瞬又恢復了如初。
師兄弟的宴席散場之後,張興便開始補完年前來不及走完的新年拜賀。
先是詹事府的同僚。
不是太子身邊那幾位核心心腹,是左右庶子、中允這一班中層官員。
平日裡在署中一起辦事,不遠不近,新年登門,禮數周全,只敘同僚情分,不聊東宮隱秘。
接著便是翰林院。 同鄉、平日交好的同年,侍讀、侍講,還有和他品級相當的編修、檢討,都要抽空相見。
資歷輩分高於他的,照例是張興登門拜謁。
可輪到同科一眾同年,反倒大多主動往張興府上趕來。
他是本科榜眼,如今又在詹事府深得太子重用,在這一批同年裡面,身份幾乎已是最高。
一輪輪應酬往來下來,張興心裡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越來越受人看重。
不只是待人的態度、說話的措辭,還有實打實的禮數。
往來送禮、回禮,落到他這裡,待遇都格外優待。
眾人依舊可以喚他一聲子盛,保留著同科舊友的情分。
可躬身行禮的姿態,交談措辭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敬重,處處都在明示,他如今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