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正月初九, 該走動的要緊人情,張興這幾日已經一一拜訪完畢。
今日他在家中設了小席,邀來翰林院幾位相熟同僚。
在座之中,有湖南同鄉,也有同科入翰林院的舊友,還包括尚在做庶吉士的沈清辭。
幾人圍坐閒談,說起了今年開春的會試。
沈清辭放下茶盞,開口問道: 「子盛,聽說河北、山東交界連降暴雪,不知這一科會試比試的舉子,咱們湖南同鄉們可都平安抵京了?
聽說,去年湖南鄉試陳應能,謝明軒二位兄台都高中了,這次他倆都來京應試了吧,說起來長沙一別,已經是三年多未見了!」
張興輕輕頷首,眼底生出幾分懷念。
「確實。一晃三年未見,心中頗為惦念,當年我們一同在長沙求學,結伴往返寶慶,幾番朝夕相伴。
尤其是景行兄,昔日和我同住城南書院一間齋舍,回想那段日子,恍若隔世。」
他心中暗自嘆息,還想起另外兩位好友程晗、趙硯之,可惜二人去年鄉試落第,此番不能一同來京。
沈清辭聞言一笑:「子謙兄、景行兄,我雖不算深交,但也曾有過幾面之緣。
等他們到京,子盛可要知會我一聲,我也想當面見一見。」
張興笑著打趣:「清彥你素來是孤傲高冷的才子,今日倒這般上心。」
沈清辭擺了擺手,自嘲一笑: 「哪裡算得上什麼才子,在子盛面前,我可不敢當這二字。我做了三年庶吉士,雖沒有正式外放為官,可這幾年浸在官場,見多了朝野人情世態,
才發覺往日那一身孤傲脾性,實在不合世道。我如今也試著慢慢收斂,改一改性子。」
張興心中暗忖,沈清辭出身衡陽豪門,天資出眾,科考一路順遂。
可在士林里做才子,和踏入真正官場,根本是兩回事。
才學自然是立身之本,可想要在朝堂走得更遠,家世根基,懂朝堂規矩、辦實事的本事,會越來越關鍵。
至於科考時奪下的亮眼名次,詩文得來的名聲,反倒會慢慢不再重要。
幾人又接著閒談,說起朝堂新推的新政,官吏考核新規,還有今年會試同考官的人選,聊得正熱鬧。
管家阿財捧著拜帖快步進來,向張興高聲稟報: 「老爺!方才湖南會館的任掌柜遣人傳信,陳公子、謝公子已經入城,眼下安頓在湖南會館。
二人打算稍作休整,下午便上門前來拜訪。」
張興聞言,笑意一下子漫上眉眼: 「他們終於到了。」
在座同僚聽聞是張興家鄉摯友到京,都十分識趣,紛紛起身告辭。
見沈清辭也準備一同離去,張興開口留住他: 「清彥,不必等他們登門了,我們索性直接去湖南會館,前去見見子謙與景行二位,如何?」
沈清辭當即應下:「甚好!我也正好前去拜會。」
張興遣人告知兩位夫人,便同沈清辭一道動身前往湖南會館。
現在這個時節這一片會館區熱鬧非凡,各省赴京趕考的士子往來穿行,人聲喧鬧。
張興望著眼前景象,輕聲感慨。
「三年前,我們也是這般模樣。這科舉一場接著一場,歲歲來人,歲歲別離,像是世道一直在輪迴。」
沈清辭聞言笑著搖頭。
「子盛,這話可不像是你該說的。
大凡感慨世事輪迴的,多是失意落魄之人。
你如今春風得意,前程坦蕩,怎麼反倒生出這般感慨?」
張興哈哈一笑。 「不過是想起些久遠舊事罷了。」
二人一路走到湖南會館門前。
任掌柜一眼便認出他們,雖二人並未身著官服,依舊連忙迎上前,滿面恭敬。
「原來是榜眼公,還有沈翰林!二位一同駕臨,真是讓會館蓬蓽生輝,快快裡面請!」
張興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勞煩掌柜,帶我們去見我的兩位老友。」
「好,好!我這就領二位過去!」 任掌柜在前引路,一路上不住恭維,「說起來,陳公子、謝公子也是一表人才。能和榜眼公、沈翰林相交,當真難得!」
說著,引著二人來到客房院落。
陳應能與謝明軒是隔壁兩間房,屋內還住著三四位同鄉舉人,有的是新中舉,也有往年中舉、會試落榜再來搏一次的。
張興並不認得其餘幾人,目光徑直落在陳應能、謝明軒的屋門前,揚聲喊道: 「子謙兄,景行兄,好久不見!」
此時屋內,陳應能與謝明軒正坐著閒談,商量下午登門拜訪之事。
在京城,他們最大的依靠便是張興。
聽聞當年同考的好友高中榜眼,如今更是太子跟前的紅人,二人還在細細斟酌,該備些什麼禮物,拜訪之時要守哪些禮數。
猛然聽見門外聲音,抬眼一看,要登門拜訪的故人竟已經站在眼前。
兩人細細打量張興,容貌模樣變化不大,可氣度早已今非昔比。
不再是當年那個純粹的讀書士子,翩翩少年,現在的張興舉止沉穩有度,神態清貴,看著親和,骨子裡又帶著為官之人的威嚴。
二人愣了一瞬,隨即顧不上講究行禮的次序,激動地快步迎上來。
「子盛!真的是你?」
「太難得了,總算見到你了!」
幾人湊在一處,連連寒暄。
張興開口問道:「路上聽聞河北山東暴雪,一路可還順利?」
陳應能與謝明軒附和了兩句,馬上向張興說起這沿途的見聞和經歷。
闊別三年,兩人對著這位已經闖出一番名堂的舊友,心裡攢了滿一肚子話,不過口中說出來的,大多還是問候與致意的客套話。
待到寒暄稍歇,張興側身把身側的沈清辭拉上前。
「子謙、景行,這位是清彥兄,你們還記得吧?」
二人當即恍然,連忙拱手。
「當然記得!當年鄉試子盛你是解元,清彥兄是第二名,這般往事,我們哪裡會忘!」
沈清辭也收斂了往日清高才子的模樣,笑著上前同二人見禮。
寒暄過後,陳應能、謝明軒便向同屋同住的幾位舉子介紹起張興與沈清辭的來歷。
眾人聽完,連忙上前行禮。
心裡暗自驚嘆,原來陳兄、謝兄所言並非虛誇,當真認得前科榜眼,還有這位已是進士、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的沈翰林。
這些舉人們不管年紀大小,都圍了上來一口一個前輩,想著在張興和沈清辭面前留下個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