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民變還沒確切的消息傳回京師,但福建鄰省江西、浙江,還有張興的老家湖南,湖北各處都冒出零星抵制清田,牴觸公費裁改的反撲動作。
但由於朝廷在新政鋪開之前,借京察和地方大計先把人事和朝堂輿論風向理順了,這些反撲和福建民變一樣,沒有掀起多大的風浪。
改革大政的方向,始終沒有動搖。
不過各地的推行情況,也遠不如首輔預想那般順遂。
清丈田畝的推進速度及核驗成色大打折扣;去年下旨推行的衙門公費改革、地方財務整頓,各地執行力度紛紛縮水,不少州縣都在暗中拖延應付。
張興暗自思忖。
在嘉治帝與太子的持續支持之下,胡首輔推行的這場低烈度的新政,大概率能取得不少成效。
但若想徹底解開大順朝國庫空虛這樁積年老難題,終究要看這套新政能長久堅持到幾時。
除此事外,還有另外一事,張興也十分關注。
自嘉治二十四年起,嘉治帝對太子的放權力度進一步加大。
就拿這次開年後禮部右侍郎致仕後帶來的空缺來說,陛下直接命太子李正明主持廷推,連最終敲定人選的權責,也交到了太子手上。
正月二十七日,太子同一眾心腹幕僚說起父皇把三品高官的人事舉薦之權交到自己手中時,臉上難掩興奮之色。
雖說自去年以來,太子早已逐步接手儲君該承擔的諸多政務,可這是頭一回,能相對獨立地參與決斷三品大員的人選。
張興想起翰林院掌院溫松年托人轉達的心意,便上前躬身問道: 「殿下,吏部呈上的廷推人選都有哪些?廷推定於何時舉行?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屬意之人?」
李正明開口答道: 「孤心中倒沒有預先定下的人選。
資歷符合的候選人共有六七人,呼聲最高的一共三位,郭詹事是其一,還有翰林院的溫松年溫掌院,以及太常寺卿黃正德,三人一同候選。」
其餘幕僚對這三位人選陸續開口各抒己見,張興當場倒沒有多說什麼。
待到當日尋得單獨回話的機會,他才向太子轉述了溫松年托人遞來的心意。
李正明抬眼看向他:「子盛,你這是何意?」
張興連忙解釋:「臣並非有意要舉薦這等高官的人選,只是將溫掌院托人轉達的想法如實稟告殿下。臣對溫掌院的性情為人還算了解,如實轉述罷了。」
李正明聞言輕輕搖頭: 「溫松年資歷足夠,在士林當中名望學識也說得過去。
只是他常年身居翰林院這清貴之地,從來沒有歷練過地方實務。
禮部左侍郎一職繁雜,他怕是難以勝任。」
見太子已然把話說得這般明白,張興知道自己該做的已經盡力,當即躬身請罪: 「是臣孟浪,多言妄議人事,請殿下恕罪。」
太子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下來: 「無妨,子盛,孤知曉你是人情難卻。
只是人事大事,不能單憑情面左右朝廷取捨。
上次河南布政使郭安邦那類能辦實事的官員尚可另論,溫掌院這次,孤怕是不能成全。
當然了,還是要看廷推結果,依孤判斷,郭詹事與那位太常寺卿黃正德,朝中支持的人會更多。」
張興再次恭恭敬敬應聲。
這是太子第一次這樣直接否定他的意見,張興心中難免有些起伏。
辭別東宮之後,張興心緒七上八下。
不過他很快就想清楚了,到了六部侍郎這個級別的人事更迭,自己起不了什麼作用這太正常了,想必溫掌院也對他沒寄多大的希望。
只等廷推塵埃落定,想來溫掌院,也不會再多提這件事了。
他收斂心神,不再糾結這場人事紛爭。
十日之後,太子召集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就禮部侍郎空缺舉行廷推。
廷推結果:太常寺卿黃正德居首,詹事郭開傑次之,溫松年位列第三。
李正明對這個結果還算認可,雖然父皇此前有言讓他自主決斷,他仍與東宮幕僚商議過後,入宮奏報嘉治帝。
嘉治帝聽完廷推名單與太子想法,命太子直接圈定人選,擢升黃正德為禮部侍郎。
到了二月中旬,會試馬上開場,京師中最受人關注的莫過今年的會試。
會試雖是朝野矚目的大事,可張興終究不是自己下場赴考,心思便沒有全數放在這樁事上。
一直等到二月十八,會試開考前一日,他才約了陳應能、謝明軒二人,前往湖南會館為他們送行。
這天,張興一踏入湖南會館,館內頓時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不少人神色激動,圍攏過來,有的真心想討教學問,也有人存了別的心思,想求他幫忙斡旋,各色人等絡繹不絕。
張興始終禮數周全,客氣應對,但凡涉及考場關節之類的請求,一概委婉回絕。
陳、謝二人皆是久歷科場的老手,考場裡的規矩、文章的得失,早已熟稔於心,本就用不著張興再多反覆叮囑。
張興也只簡單為二人打氣,只待他們順利考中,屆時再設席慶賀。
送行之事畢,張興辭別二人,登車返程。
馬車途經浙江會館,他恰好瞥見會館門前站著一人,正是同屬詹事府、平日素來與他不甚和睦的左贊善周彥正。
周彥正身側,還陪著他的同鄉遠房表弟。
那青年一眼望見張興的車馬,當即壓低聲音,對著周彥正嘆道: 「表哥,這張榜眼可真是風光。年紀輕輕便高中榜眼,如今又在東宮,極受太子殿下重用。」
周彥正聽見這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那表弟渾然不覺表哥面色不對,又隨口追問:「表哥你不也在東宮任職麼?你和這位張榜眼,相熟不熟?」
周彥正本就滿心嫉妒,一直記恨張興得太子信任,風頭壓過自己。
被這個眼界淺薄的表弟當眾這麼一提,心頭火氣直往上涌,沒好氣地低聲呵斥: 「休要在外胡亂言語!官場人事,豈是你一個門外漢看得明白的?」
那表弟被他驟然冷下的語氣說得一愣,悻悻閉了嘴。
周彥正目光遙遙望向張興馬車離去的方向,眼底藏著一絲陰鬱。
他嘴上訓著表弟,心中的妒意卻半點壓不下去。
「不過就是個年紀還不及你的毛頭小子,縱然得了些看重,神氣什麼。」
表弟聽著周彥正這話,再瞧他沉冷的臉色,就算再愚鈍,此刻也瞧明白了,表哥和這位張榜眼怕是不和。
他連忙收口,連聲應道:「是是是,是小弟失言。
要說東宮的青年才俊,還得是表哥您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