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陶翠娘沒讓紀敬去上工,拉著去了縣衙。
紀敬原本還想躲過去,但仔細一想,如今陶翠娘明顯是在氣頭上,要是不如她願的話,必定又會指使紀衍去給赫哥兒搗亂。
赫哥兒如今正是要去考東陽書院的關鍵時期,哪裡能夠受打擾?
而且和離也不是沒有好處,正好讓陶翠娘認清現實,離了自己,陶翠娘還能去哪裡謀生?恐怕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屆時只能來求自己收留。
等到那個時候,陶翠娘就沒有理由再鬧,這個家只能聽自己的。
覺得自己勝券在握的紀敬挺直了脊背,面上也帶著冷冷的嘲諷:「陶翠娘,你可想清楚了,和離除了你那兩箱子嫁妝,你什麼都帶不走。」
「不,蘿兒和衍兒也都跟我。」
「他們姓紀,而且你自己都沒地方去,他們跟你住哪兒?」
「住橋洞、住破廟,娘在哪兒我們就在哪兒。」紀衍跟在他們身後涼涼開口,「難道跟著你我們就有飯吃了?聽說你時常從酒樓帶菜回來,可我和姐姐從未吃到過一次。」
紀敬心虛地眼神閃了閃:「你聽誰胡說八道。」
紀衍諷刺地冷笑:「爹,我是頑劣,但我不是傻子,我那些朋友走街串巷,看見過可不止一次。」
陶翠娘也刺他:「孩子們跟了我不好嗎?朝廷如今准許立女戶,他們跟了我,你就不用費心準備聘禮、嫁妝,能好好供養那邱赫,再也沒人說你閒話。」
紀敬本欲張口怒罵,聽完她這一番話,又咽了回去。
陶翠娘和紀衍見此眼中閃過濃濃的嘲諷,就連紀蘿都是心如死灰,對他爹再也生不起絲毫期待。
因是二人商量好的和離,朝廷的律法上除了繳納一些手續費,紀敬再寫一封放妻書,基本就是徹底分離,再無干係。
里正是一早被拉來的,他也算是清楚夫妻二人之間的恩怨,所以對於陶翠娘要和離,他雖然嘆息,卻也沒什麼好指責的,不過面對紀敬,他就沒什麼好臉色了。
報恩是紀敬大情大義,但是為此薄待髮妻和兒女,也不是大丈夫所為。
陶翠娘搬嫁妝的動作吸引不少鄰居,一問得知他們真的和離,俱是震驚嘆息不已。
紀敬確實不是個東西,可一個女人哪是那麼容易立足的?
「翠娘,你這又是何必?紀敬心不在家,你把控住他的月錢,不讓他往外拿不就成了?」
「是啊,而且心裡再怨恨,邱赫也供養到這麼大了,還是咱們長青鎮最年少的童生,馬上就能出息回報你們了。」
「你還把蘿姐兒和衍哥兒帶走,豈不是連這二進小院今後都要便宜那邱赫?」
陶翠娘搖頭,供養邱赫的事哪有他們想的這般簡單?
衍兒說的對,邱赫才是童生,以後還要考秀才、舉人、貢生、進士,根本沒有盡頭,等他功成名就,自己兩個孩子的前程也都快熬沒了,還不如用這些供養別人的錢,好好讓蘿兒和衍兒成家。
「多謝各位嬸嬸、婆婆的關心。」紀衍上前給她們拱手行禮,將他娘護在身後,直言不諱道,「以前我爹從外面帶回來的糖葫蘆都吃不到一根,這院子多半也是和我沒什麼干係的,與其守著那虛無縹緲的父愛,倒不如跟著我娘腳踏實地,為自己謀條生路。」
說著,紀衍又重重咳嗽起來,臉色煞白。
眾人想到紀敬平時對他的挑剔,還有前些天下死手的模樣,俱都沉默不已,這孩子說的好像也不無道理。
「陶翠娘有這麼一個兒子,這輩子值了。」
「誰說衍哥兒頑劣不堪,就衝著他能放棄紀敬這個有房產做房帳的爹,轉而選擇跟著一無所有的母親,他就是個好孩子。」
「我倒覺得陶翠娘這一走挺好,她自己會織布,蘿姐兒會刺繡,衍哥兒今年也十三了吧,這麼大個子,能頂一個成人,做什麼養不活他們自己?」
「倒是紀敬我看懸,他做帳房酒樓有吃的,但以後衣服誰來漿洗?院子裡里外外誰來收拾?」
「這不是還有孟嬌嗎?」人群中傳來一句嘲諷,眾人頓時捂嘴嗤笑起來。
「衍哥兒說他一句糖葫蘆都沒吃到過,我可是經常見那邱赫吃烤鴨、燉雞呢!」
紀敬本來聽到大家說陶翠娘和離不好內心還挺自得,但是現在大家又議論他們走得對,整張臉都黑沉下來,尤其聽見說自己和孟嫂嫂的閒話,更是恨不得將她們送去官府好好教育。
必定是這陶翠娘平日裡嘴上沒把門,害了他和孟嫂嫂的名聲。
他決定了,等以後陶翠娘沒處去,等蘿姐兒和紀衍今後說親有困難,必定讓她百般認錯悔恨,朝孟嫂嫂磕頭賠禮,才讓她進門。
一個家沒有規矩絕對不行,和離正好讓他們母子三個認清現實。
巷尾,孟嬌探頭探腦,眼中浮現驚奇得意的神色。
她是真沒想到,昨晚就那麼一提,今日紀敬和陶翠娘竟然真的和離了,看來赫哥兒在他心裡的地位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高。
還得是念書,如果不是赫哥兒出息,想必這紀敬也不會這般上心。
院內,捧著一本《大學》的邱赫書頁已經許久沒有翻動,明顯在走神,聽到那邊和離的消息,也是幾不可查的狠狠鬆一口氣,如果他們還是夫妻,他真的不敢保證紀叔能拿出那麼多銀錢送自己去東陽書院念書。
如今紀叔沒有牽掛,以後自己也沒那麼多顧忌。
而且今日和離距離上次爭吵已經過去了幾天,別人就是再怎麼議論,也難以攀扯到自己和娘身上來。
雖說會有一些流言蜚語,但只要自己努力考取功名,以後這些言論都會消失,還會流傳出一段重情重義、報恩科考的好名聲。
相反那陶翠娘和紀衍,則是典型的目光短淺、一事無成的反面教材。
邱赫緩緩勾唇,心中一陣激盪,很快他就能去東陽書院念書了,屆時就有機會拜院長為師,從此平步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