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等人衝進山谷,腳步不停。
谷道越收越窄,兩側山崖如刀削般陡立,月光照不進谷底,只有黑沉沉的岩壁和腳下硌腳的碎石。
乾元衛們跑得飛快,對這地方的地形早已爛熟於心。
身後,大青追兵的火把從谷口湧進來。
「追!別讓他們跑了!」
「加官進爵!活捉林默!!」
喊聲在谷道里不斷迴蕩,嗡嗡作響。
烏蘇烈騎著馬走在隊伍中段,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
埋伏?
他掃了一眼兩側高聳的山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就算有人,一群最多九品的泥腿子,能拿他的大軍怎麼樣?
「轟——!!!」
一聲巨響從隊伍前段炸開。
火光沖天,碎石飛濺,好幾個青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炸上了天。
斷肢殘骸散了一地,血霧在火把光里瀰漫,腥得嗆人。
「有埋伏!」有人嘶聲喊。
「地下有東西!有東西!!」
隊伍猛地剎住。
前排的人拼命往後退,後排的人還在往前擠,隊伍頓時亂成一鍋粥。
幾個將領扯著嗓子喊「穩住!穩住!」,可沒人聽。
誰都不想踩下一顆雷,誰都不想死在這鬼地方。
烏蘇烈臉色鐵青,一刀砍翻身邊還在往後擠的士兵,吼道:「都給我站住!慌什麼慌!」
聲音壓下來了,但隊伍還在猶豫。
那些士兵看著地上還在冒煙的坑,看著坑邊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腿肚子直打顫。
他們不怕打仗,怕的是看不見的敵人,怕腳下隨時可能炸開,連躲都躲不掉。
氣氛凝滯了。
一處高崖上。
林默帶著人趴在這裡,俯瞰下方那火把組成的大軍,眉頭擰成一團。
「不對。」他低聲說。
旁邊的李二牛一愣:「大人,怎麼了?」
「兩萬多人,不該只有這點動靜。」林默腦子飛速轉動,「他們.......極有可能分兵了!」
李二牛瞳孔一縮。
分兵?能分去哪裡?
「大人!」李二牛聲音發緊,「乾元縣危險!」
林默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但咱們現在衝出去,不但救不了乾元縣,連這些人也攔不住。等把他們全引進來,伏擊圈一收,咱們再——」
「大人。」李二牛打斷他。
林默轉過頭。
李二牛臉色蒼白,渾身是血,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盯著林默,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林默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李二牛把槍取下來,放在林默腳邊。
然後他站起身,面向高崖下方的大軍。
「二牛,你要幹什麼?!」林默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李二牛轉過身,咧開嘴笑了。
「大人,您看下面那些人,他們怕了,不敢往裡。可咱們要的是他們全進來,進到山谷深處,這樣崖上的兄弟們才能把火炮的威力全打出來。」
林默眉頭一皺。
「大人,您教過我們,打仗不光要算兵力和地形,還要算人心。」
李二牛的聲音很平靜,「他們現在怕的是地雷。可他們要的是錢,是官。只要給他們一個看得見的餌料......」
「回來!」林默林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外圍的地雷已經夠了,他們進到這一步,我之後會在谷內帶著山崖上的乾元衛游擊轟炸,至少有七成把握將其全殲!你.......不需要如此。」
李二牛低頭看著林默抓著自己胳膊的手。
「乾元縣危險。」李二牛聲音有些顫抖,「我從不懷疑大人的能力,但.......需要的時間太長了,乾元縣等不及了......乾元縣需要您回去主持大局。」
林默張了張嘴,竟然無言以對。
「大人。」李二牛忽然笑了,笑得很釋然,「二牛的家被大青毀了,爹娘被他們打死,媳婦被搶走,孩子.......孩子生下來就沒活過滿月。」
他頓了頓,眼眶紅了。
「二牛渾渾噩噩活了這麼些年,跟行屍走肉一樣。直到來了乾元縣,進了乾元衛以後,我才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我發現這裡的百姓需要我。」
「我幫他們修過房子,給他們分過糧食,替他們站過崗。他們喊我『李百衛』,給我塞好吃的,叮囑我注意安全。」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極其顫抖。
「大人,是您讓二牛知道,原來我可以這樣有尊嚴地活著.......」
李二牛後退一步,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石頭上。
「大人對二牛的恩情,二牛這輩子還不完了,但也請大人寬恕二牛......」他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二牛日後,不能幫您練兵,隨您衝鋒陷陣了。」
林默沒有說話。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眼前跪地的漢子。
李二牛又磕了一個頭,接著站起身來。
他最後看了林默一眼,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猛地轉過身,大步沖向高崖邊緣。
他縱身一躍,身影便沒入崖下的黑暗裡。
「那裡!那裡有個人!」
青兵們發現了李二牛的身影,火把齊刷刷轉向,照亮那個正往谷內狂奔的漢子。
「是乾元衛!是林默的人!」
「加官進爵!活捉他!」
「錢!我要錢!」
原本有些畏縮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那些恐懼、猶豫、退縮,在「加官進爵」四個字面前,全都煙消雲散。
火把亂晃,刀槍齊舉,喊聲、叫聲、推搡聲混成一片。
所有人都在往前沖,沒人再管什麼地雷、什麼埋伏。
李二牛拼命往谷內跑。
他是九品武者,可追他的有八品、七品,甚至有六品。
沒跑出多遠,一個七品武者就追上了,一刀砍在他左腿上。
「啊——!!」
李二牛摔倒在地,左腿滾出去不知多遠。他捂著斷腿倒在地上,血從指縫裡直往外噴。
但他咬緊牙,撐著地面,用一條腿繼續往谷內爬。
「是我先看到的!」
「是我先砍的!功勞是我的!」
「哈哈哈,你們還在爭,老子已經抓到他了!」
青兵們圍上來,不顧一地的血,開始爭搶。
有人拽胳膊,有人扯腿,有人拽頭髮......
他們像一群瘋狗,圍著李二牛撕咬,眼睛裡只有「加官進爵」四個字。
火把的光照著那些扭曲的臉,照著那些沾滿血的手,照著地上那道還在往前爬、卻怎麼也爬不動的身影。
李二牛躺在血泊里。
他感覺右臂被人擰斷了,感覺左臂被人撕下來了,感覺自己的身子在一點一點碎開......
意識開始模糊,他仰著頭,望著天。
這裡的天看不見月亮,只有黑沉沉的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星。
他想起大人那天晚上說的話——「此身焚作千家火,照徹乾元萬里天。」
大人,二牛無法像您那樣光芒萬丈,照亮整個乾元縣......二牛隻是星星之火。
二牛沒用,二牛隻能幫您到這裡了.......
李二牛的身體在混亂中被徹底撕碎。
死無全屍。
高崖上。
林默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咚。」
一聲悶響從身後傳來。
林默看見第二個人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個頭。
「大人,在下隨李衛長去了,恕在下......不能再陪您衝鋒陷陣!」
說完,他站起身,衝下高崖。
然後是第三個人。
「大人,保重啊!」年輕的聲音帶著哭腔,但腳步卻絲毫沒有猶豫。
第四個人。
「大人,我在縣裡還有妻兒。求大人安置好他們,幫我找個好人家,讓我妻子改嫁,不要再想我!」
第五個人。
「大人,下輩子我還跟您干!!」
第六個,第十個,第二十個——
山崖上的乾元衛們,一旦看見崖下的人群圍住一處開始爭搶,便對林默跪地磕頭,然後衝出去。
沒有一個人猶豫。
六十人,五十人,三十人,二十人,十人.......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一個個從他身邊跑過,衝進山崖下的黑暗。
他的手握成拳,指甲陷進肉里,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到最後,高崖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風從谷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在哭。
大軍已經被引入山谷深處。
代價就是......所有乾元衛的身體,被撕成碎片,分到不同人的手裡。
有人拎著一隻胳膊,有人拽著一條腿,有人抱著幾塊骨頭。
他們臉上帶著笑,嘴裡喊著「加官!」「錢!」。
林默站在風裡,站了很久。
「各位。」他的聲音沙啞無比,「我會為你們報仇的。」
他伸出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拔掉引信。
一道亮紅色的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山谷,照亮了那些還在爭搶的青兵。
這是動手的信號。
遠處,山谷上方的山崖上。
李安趴在一塊巨石後面,望遠鏡貼著眼眶,死死盯著山谷下方。
他看見火光涌動,看見大青軍隊已經完全鑽進了山谷深處。
然後他看見了那朵紅色的花在夜空中綻開。
李安猛地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身後,兩千乾元衛已經架好了槍,架好了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谷底。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李安深吸一口氣,吼道:
「開炮!!!」
下一瞬,山崖兩側,火光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