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修沒有繼續留在炮台旁。
這裡交給銅須看著，他也放心。
他帶著小張回到前面的車廂，將已經受損的幾名骷髏換到內側。
外面的轟鳴始終沒有停。
炮台每次冷卻完畢，銅須都會等追來的野鬼聚得足夠多，再打上一炮。
大片黑影被掀翻，暫時空出的荒地，很快又被列車甩在後面。
幽白則守著另一側。
落下的火焰不斷截斷鬼群，偶爾有東西鑽向車底，便會被貼著鐵軌掠過的冰刺貫穿。
車頂上，羅格已經從前面殺到了後面。
他抓住一隻野鬼的脖子，將其從骷髏士兵的盾牌上扯下來，抬手甩出車外。
那名士兵重新站穩，提刀補回了空位。
列車就這麼頂著接連不斷的撞擊，一路向前。
車廂內的工作人員開始輪換。
累得抬不起胳膊的退到後面喘氣，緩過來的再上前頂住。
周衡握著短棍的手已經換成了左手。
許知微的袖口裂開一道口子，纏在小臂上的布條，隨著揮刀的動作漸漸染紅。
邵川剛將一隻扒住連接處的野鬼撞下去，身後便傳來了半耳鬼的喊聲。
「前面有燈了！」
他扶著門框，抬頭望去。
荒野盡頭，幾道高大的輪廓從黑暗裡顯露出來。
崗樓上的燈光沿著軌道鋪開，兩側的圍牆向遠處延伸。
永夜城的外圍防線。
終於到了。
列車的汽笛拉得又長又急。
崗樓上很快有身影跑動，隨後，一道明亮的光束掃過車頂。
看清趴在上面的東西，城防守衛立刻轉動了架在牆頭的重弩。
弩弦接連震響。
幾支粗大的弩箭越過軌道旁的空地，扎進追趕列車的鬼群。
緊接著，另一座崗樓上亮起火光。
一團火球落在列車後方，將正準備躍起的幾隻野鬼一併炸翻。
「車別停！」
牆頭傳來喊聲。
「往裡面開！」
守衛沒有朝車身胡亂攻擊，只盯著還沒扒上去的野鬼打。
追在後面的鬼群被截住了一片。
列車趁勢穿過敞開的鐵門。
羅格一拳打碎車頂最後一隻野鬼的腦袋，將屍體踢了下去。
幽白抬起手，一道冰棱貼著車底向後貫穿。
幾聲尖叫被車輪聲甩在了後方。
等最後一節貨廂通過，沉重的鐵門緩緩合攏。
外面的嘶吼終於被擋住。
……
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隨後，不知道是誰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幾名工作人員直接靠著座椅滑坐下去。
餐車的小推車已經歪了一個輪子，切肉刀還卡在木板里，握刀的鬼卻顧不上拔。
他低頭看著自己缺了兩根手指的手掌，緩了片刻，才扯下一截布條纏上。
乘客們也慢慢從座位下面爬出來。
沒人催著送水。
更沒人嫌車裡亂。
一個提著皮包的老鬼看見過道里掉落的盾牌，猶豫了一下，彎腰撿起來，遞給旁邊的骷髏士兵。
骷髏士兵接過盾牌，將鬆脫的綁帶重新勒緊。
蘇遠修從貨廂出來時，銅須還在檢查炮台。
炮身上的餘光尚未完全退去。
固定底座的鐵鏈鬆了一處，銅須蹲在那裡，仔細查看下面有沒有變形。
「這東西確實好用。」
蘇遠修回頭看了一眼。
「要是多上幾座，剛才後面也不用守得那麼費勁。」
銅須抬起頭，眼眶中的魂火亮了亮。
還沒等他接話，蘇遠修卻忽然停住了。
他看向旁邊疲憊的工作人員，又看向正在互相檢查鎧甲的骷髏。
百名骷髏。
羅格、阿算、小李。
還有一直在外面施法的幽白，以及剛搬出來的炮台。
自己帶著這些，才把整輛列車一路護了過來。
正常玩家呢？
就算到了這個階段，玩家手裡都有幾張底牌，也不至於人人都能拉出這麼一支隊伍吧？
蘇遠修皺起眉頭。
那些野鬼單獨拎出來，大多算不上什麼。
可數量實在太多，列車又這麼長。
守住自己容易。
守住整輛車，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始終修不好的驅鬼器。
難道…
還有什麼地方沒弄清楚？
正想著，車廂前方傳來腳步聲。
邵川拿著一張沾了油污的紙，身後跟著車上的維修鬼。
「列車長。」
蘇遠修抬頭。
「怎麼了？」
「驅鬼器的問題，可能找到了。」
蘇遠修看向他手裡的紙。
「說說。」
邵川將紙展開，指向上面一處畫著方框的位置。
「之前一直在查驅鬼器裡面，換芯，換接頭，換接線。」
「但給它供能的地方，可能就接錯了。」
旁邊的維修鬼神情有些難堪。
「正常應該走獨立的供能迴路。」
「可現在，它接在備用迴路上，跟車裡的照明和另外幾處設備共用。」
蘇遠修沒有立刻說話。
邵川接著道：「剛才打起來的時候，六號車廂有幾盞燈壞了。」
「燈滅下去以後，前面驅鬼器反倒連續響了一陣。」
「後來備用燈亮起來，那聲音又斷了。」
他起初也沒在意。
直到後面又出現了一次類似的情況，才覺得不對。
守著車窗的時候，他還特意留意了幾回。
設備的低鳴斷開，車廂里的燈往往就會亮上幾分。
這東西和燈，像是在搶同一份能量。
「剛才進了城，我就叫他一起去看了供能櫃。」
邵川將那張紙往前遞了遞。
「外面的撥杆還停在正常的位置，裡面卻早就被人改接過了。」
「光看外面，看不出來。」
維修鬼低著頭接話。
「獨立迴路沒壞，已經接回去了。」
「剛才把車上的其他設備都開了，驅鬼器也沒再斷過。」
蘇遠修聽到這裡，終於回過味來。
難怪停站時能用。
列車停下，需要運轉的設備少，備用迴路勉強還能供得上。
一旦開起來，各處都要用，驅鬼器便開始時斷時續。
裡面的零件換得再新，也解決不了供能的問題。
「誰改的？」
維修鬼搖頭。
「暫時還不知道。」
蘇遠修看了眼前方。
低沉的嗡鳴一直持續著。
從邵川過來到現在，確實沒再停過。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先前認定是驚悚遊戲不讓他們輕鬆過關，後面便沒再往深處想。
反正修不好，也能打過去。
鬼來了，骷髏上。
鬼多了，讓幽白轟。
還嫌不夠，就把炮台搬出來。
一路硬打，竟然真把這段路給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