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再次響起。
列車緩緩離開站台，沿著鐵軌向城外駛去。
邵川站在前方的過道里，聽了一會兒驅鬼器的聲音，又抬頭看向車燈。
燈光沒有變化。
那陣低沉的嗡鳴也始終平穩。
他這才鬆了口氣。
身後，周衡擰緊一個小瓶的蓋子，收回衣服里。
右臂上的黑紋已經淡了許多。
他緩緩轉動手腕，又握了握拳。
「暫時沒問題。」
邵川朝檢修門抬了抬下巴。
「這回總不能再有人鑽進去改了。」
門旁，兩名刀盾骷髏一左一右站著。
別說進去動手腳。
路過時多看兩眼，它們都會跟著轉過頭。
許知微從後面走來，手裡的短刀已經擦乾淨，重新收進袖口。
「先別放鬆。」
周衡看向她。
「你覺得還有事？」
「也可能只是覺得，驅鬼器壞著就足夠了。」
許知微扶住旁邊的椅背。
「反正先留點力氣。」
邵川點了點頭。
經歷過前面那一段，他現在對所謂的最後一程，實在生不出多少放心。
……
出了城區，窗外的建築很快稀疏下去。
最後一座守衛崗亭退到後方。
軌道兩側，只剩下低矮的荒草與裸露的碎石。
這一帶比之前還要安靜。
列車的燈光掃過荒地時，偶爾能照出幾道站著不動的影子。
那些東西聽見動靜，會慢慢轉過頭。
可還沒靠近鐵軌，便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身體抽動著向後退去。
蘇遠修站在窗邊，看著一隻四肢著地的野鬼退進草里。
這才是驅鬼器正常運轉時的效果。
先前那些新換上去的零件，算是白受罪了。
「列車長。」
半耳鬼從旁邊探過頭。
「過了前面的舊貨場，再往前就是進主城的路。」
「還有站麼？」
「沒有了，直接到終點。」
蘇遠修點了點頭。
總算快到了。
他正準備回辦公室坐一會兒，前方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汽笛。
緊接著，車身猛地一頓。
刺耳的摩擦聲從腳下傳來。
蘇遠修伸手抓住扶杆，身體依舊隨著慣性向前晃了一下。
後面的車廂里，接連傳來行李掉落的聲音。
「怎麼回事？」
半耳鬼扶著門框站穩，還沒來得及回答，前面便有工作人員跑了過來。
「前面堵了！」
「軌道上有車廂！」
蘇遠修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
列車拖著尖銳的摩擦聲，終於停了下來。
車頭的燈光照向前方。
幾節鏽跡斑斑的舊貨廂橫在軌道上，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最前面那節斜著壓住兩根鐵軌，一側車輪陷進碎石里。
後面的車廂抵著它，廂門敞開，裡面堆滿了石頭和廢鐵。
駕駛室里的司機緊握著操縱杆，臉色難看。
「剛才過彎才看見。」
「幸好這段本來就得減速，不然真撞上去了。」
蘇遠修站到他身旁，看了眼前方，又看向旁邊的岔道。
荒草被碾倒了一大片。
地面上留下的拖痕，一直延伸到那幾節廢棄車廂下面。
顯然剛弄過來沒多久。
半耳鬼也看見了。
「這幫傢伙…」
他咬著牙，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
蘇遠修卻已經明白了。
驅鬼器壞了，列車在荒野上就會被圍攻。
驅鬼器修好了，他們也沒打算讓車順利過去。
前面還有東西等著。
「能往後退麼？」
「能退，但後面有一段坡，退回去慢。」
司機抬頭看向他。
「而且還是得走這條路，才能到主城。」
蘇遠修望著前方的廢棄車廂，沒有立刻說話。
身後傳來骨骼碰撞聲。
幽白坐在子骷髏肩膀上，被帶進了駕駛室。
他朝前方看了一眼，抬起手。
蘇遠修剛要開口，幽白卻忽然轉過頭，望向列車側後方。
那裡，原本退進荒草里的幾道影子，又慢慢靠了過來。
它們在燈光邊緣徘徊。
驅鬼器的嗡鳴還在。
可列車停住以後，那些東西也不再被遠遠甩下。
一隻野鬼退了幾步，又伏低身體，重新向前挪動。
更遠處，荒草晃動起來。
蘇遠修順著幽白的目光看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不能讓幽白去清路。
這邊真要圍上來，還得靠他守著。
何況那幾節車廂下面就是鐵軌。
直接炸開，車廂沒了，鐵軌恐怕也剩不下多少。
蘇遠修看了幾眼，忽然轉頭。
「銅須呢？」
「在後面收工具。」
「叫他過來。」
……
車門打開。
羅格先一步跳下列車，踩在鐵軌旁的碎石上。
幾名刀盾骷髏緊隨其後，在車頭附近散開。
蘇遠修走下來，朝旁邊的空地看了一眼。
下一刻。
一具龐大的金屬機身憑空出現，沉沉落在地上。
履帶壓碎石塊，發出一陣細密的咔嚓聲。
粗壯的機械臂向前伸出，挖斗懸在半空，邊緣映著車頭的燈光。
跟著下來的半耳鬼腳步一停。
他仰起頭，看著那台挖掘機，嘴巴慢慢張開。
列車長帶著炮塔，他已經見過了。
怎麼還有這麼個東西？
駕駛室里，一名骷髏扶著操縱杆，轉頭看向蘇遠修。
蘇遠修抬手指向前方。
「把那幾節車廂弄開。」
「別傷著鐵軌，咱們還得從上面過去。」
骷髏點了點頭。
機械臂緩緩抬起，履帶開始轉動。
銅須繞著前方看了一圈，隨後朝駕駛室揮手。
「從旁邊過去，先抬靠外的這一頭。」
「別直接往前推，下面卡著呢。」
蘇遠修又看向羅格。
「帶人護著他們，別讓野鬼靠過去。」
羅格雙拳碰了一下，帶著骷髏跟上挖掘機。
很快，沉重的機械聲便在荒野上響了起來。
挖斗抵住車廂下方，慢慢向上抬起。
鏽死的輪軸發出刺耳的響聲。
車廂晃動了一下，裡面的碎石順著廂門滾落，砸在鐵軌上。
蘇遠修看著這一幕，知道沒那麼快弄完。
他轉過身，朝半耳鬼招了招手。
「回車上。」
「讓所有人把門窗守好，別擅自下車。」
話音剛落，側面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一隻身形細長的野鬼從草叢裡躥出，四肢著地，直撲正在移動的挖掘機。
羅格迎著它邁出一步。
拳頭砸下。
那隻野鬼的腦袋連著上半身，重重撞進碎石地里。
可旁邊的荒草並沒有就此安靜。
一道接著一道的黑影，從更遠處站了起來。
幽白已經飄上車頂。
灰白色的光芒在他身前緩緩展開，照亮了下方一排排舉起的盾牌。
蘇遠修踏上車門，最後朝前方看了一眼。
挖掘機的機械臂正在用力。
那節橫在軌道上的舊車廂，終於被抬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