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節廢棄車廂，終於被拖得偏離了軌道。
可它下面還掛著一截扭曲的鐵架。
履帶轉動，車廂向外挪，那截鐵架卻卡在枕木之間，繃得吱呀作響。
銅須立刻抬手。
「停一下！」
旁邊的機械臂隨之壓低，挖斗抵住車廂另一端，將沉重的廂體重新托起。
另一台挖掘機探過挖斗，勾住那截鐵架，用力向外一扯。
刺耳的斷裂聲中，鐵架終於脫落。
銅須快步上前，用工具撥開壓在軌面上的碎石，又順著兩根鐵軌看了一遍。
身後，一隻野鬼剛從車廂底下鑽出來，便被羅格一拳砸回了廢鐵堆里。
「好了沒有？」
銅須抬起頭，朝列車方向拼命揮手。
「通了！」
「可以過了！」
喊聲傳到車頭，司機立刻探出腦袋。
確認前方的手勢後，他又趕忙縮回去，握住操縱杆。
車上的工作人員沿著過道往後喊。
「準備開車！」
「都站穩，抓住旁邊的東西！」
這句話，比什麼安撫都有用。
還在頂著門板的幾名乘客猛地抬起頭，原本已經發軟的胳膊，又重新使上了力氣。
終於能走了！
……
來時還能勉強看出模樣的列車，此時已經被折騰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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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所在的這節車廂，其餘車廂幾乎都帶著傷。
剛補好的鐵皮又被扯開。
幾扇窗戶連框都沒了，只剩下邊緣翻卷的洞口。
後面一節車廂的頂棚塌下去一塊，座椅被壓得歪向過道，工作人員正和乘客一起，將卡在下面的同伴往外拽。
更遠處，一隻野鬼拖著個不斷掙扎的身影，從車旁竄進了黑暗。
尖叫聲很快便被四周的嘶吼蓋了過去。
蘇遠修看了一眼，沒有讓人追。
這種時候，能把車守住已經不容易。
任務要求的是他與列車一起到站，也沒要求車上的乘客一個都不能少。
他自然不會為了追幾個被抓走的鬼，再把自己的人派進荒野。
反倒是之前被吊在車廂外面的那幾個，命出奇的好。
它們就掛在蘇遠修所在的這節車廂兩側。
野鬼撲得倒是不少。
可幽白一直守著這裡，伸過來的爪子，還沒碰到它們，就被冰錐釘了回去。
一隻吊在窗邊的男鬼，臉已經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剛才一張裂開的嘴撲到眼前，牙齒距離他的鼻子，只有那麼一點。
緊接著，那顆腦袋就在他面前炸開了。
他連叫都沒叫出來，腦袋一歪，當場沒了動靜。
旁邊還有幾個，也是同樣的姿勢。
繩子隨著車身輕輕晃動，它們便跟著一晃一晃。
不知道的，還以為已經掛死了。
半耳鬼伸頭看了看，又趕緊縮回來。
「列車長，外面這幾個…」
「死了？」
「沒死，嚇暈了。」
蘇遠修點了點頭。
「那就先掛著。」
……
前方，三台挖掘機已經退出軌道。
機械臂緩緩收攏，挖斗落向地面。
蘇遠修確認它們與廢棄車廂徹底分開，心念一動，將三台挖掘機連同駕駛室里的骷髏，一併送回領地。
原本擁擠的軌道旁，頓時空出一大片。
「銅須，回來！」
「羅格，帶人上車！」
銅須提著工具便往車頭跑。
幾名刀盾骷髏交替後退，盾牌擋住撲來的野鬼，退到門邊後，再由車內的士兵接應。
羅格落在最後。
一隻渾身冒著黑煙的野鬼撲到他背後，被他反手抓住，擰身砸向後面的鬼群。
接連撞倒幾道身影后，羅格才轉身踏上車門。
小張伸手拉了一把，將最後一名士兵拽進車廂。
「嘎巴！」
人齊了。
蘇遠修當即回頭。
「開車！」
汽笛驟然響起。
車輪緩緩轉動，繃緊的連接處接連傳來金屬碰撞聲。
整條列車猛地一晃，終於開始向前移動。
橫在旁邊的廢棄貨廂，從車窗外一點點退了過去。
周衡背靠連接處，握著短斧的手終於鬆了些。
他低頭看了眼已經發麻的右臂，隨即又抬起頭，將試圖扒上來的野鬼踹了下去。
車還沒完全開出去。
現在可不是歇著的時候。
五號車廂內，許知微踩住座椅，將一塊鬆動的鐵板重新推回窗口。
旁邊的乘客立刻伸手頂住。
她轉身望向前方，呼吸仍舊有些急。
只要車速提起來，就能甩開一部分。
剩下的路，應該…
她的念頭忽然停住了。
窗外，天亮了。
……
蘇遠修站在車門內，抬頭看向幽白。
「車開了。」
「給後面收個尾，別讓它們再跟著。」
幽白低下頭。
聽見這句話，他原本繃著的小臉，終於露出了笑容。
從停車開始，他就在不停地換位置。
這邊要擋，另一邊也要擋。
落下的魔法得避開車廂，還得避開清路的骷髏與挖掘機。
明明面前擠滿了目標，卻只能一片一片地清。
他早就憋得難受了。
現在，前面的人回來了。
挖掘機也收起來了。
列車正在離開。
剩下那些追著車跑的東西，總算可以一起處理。
幽白緩緩升高。
胸前的擴域項鍊亮了起來。
他抬起手，一座赤紅色的魔法陣在列車後方的半空展開。
擴域，開啟！
原本籠罩一片荒地的陣紋驟然向外延伸。
邊緣越過燃燒的草叢，越過橫倒的廢棄車廂，一直鋪向更遠處的土坡。
幽白沒有停。
另一隻手隨之抬起。
第二座魔法陣浮現。
冰藍色的紋路在空中層層交疊。
擴域，開啟！
第三座。
雷光沿著陣紋遊走，細密的電弧將下方的荒野照得一片慘白。
開啟！
第四座。
第五座。
開啟！
開啟！
項鍊的光芒連續閃爍。
一座接著一座大型魔法陣在天空中展開，擴張，彼此錯開，將列車後方的整片荒野籠罩進去。
遠處那些被驅鬼器擋住、始終沒能靠近的野鬼，此刻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它們終於開始後退。
可頭頂的陣紋，還在向更遠處延伸。
火光映紅了低垂的雲層。
冰霜凝成的細屑尚未落下，便被高空中交錯的氣流捲起。
雷聲接連滾過荒野，連列車車輪的轟鳴，都被壓了下去。
邵川站在破損的車門旁，緩緩抬起頭。
他原本還撐著一層黑色光幕。
看見外面的景象後，竟有一瞬間忘了將它收回。
剛才那一路，這位就已經沒怎麼停過手。
怎麼現在看著…
反而比剛才還來勁？
車廂里，頂著鐵板的乘客也呆住了。
一隻男鬼不自覺地鬆開手，鐵板向下滑了一截，砸在他的腳面上。
他卻連低頭都顧不上。
只隔著窗口，怔怔望著天空。
蘇遠修看了眼已經越來越遠的廢棄車廂，又望向懸在高處的幽白。
這傢伙，還真是憋壞了。
……
永夜城外圍。
一名守衛剛剛登上瞭望台，便發現腳下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被拉得很長，正一點點越過台階。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過身。
荒野方向，天空已經變了顏色。
大片赤紅與冰藍交織在一起，亮得連遠處山坡上的輪廓都能看清。
更高的地方，還有雷光正在不斷匯聚。
守衛扶住欄杆，臉上的神情慢慢僵住。
城內，一輛運貨的板車停在了路中央。
推車的鬼仰著頭，任由車輪抵上路邊的石階，也沒再往前推。
沿街的鋪子裡，接連有人走出來。
爭吵聲停了。
叫賣聲也停了。
越來越多的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
隔著這麼遠，他們看不清荒野上發生了什麼。
卻能看見那一座座大得驚人的魔法陣，將原本漆黑的天幕遮得嚴嚴實實。
一名路人站在街邊，手裡的東西掉了都沒察覺。
他望著天邊翻湧的光，喉嚨動了動。
「這…世界末日了麼？」
下一刻。
天邊的第一座魔法陣，徹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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