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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漢江的冰

2026-09-02 06:25:43 作者: 龍舞天涯

  鄧副蹲回了地圖前面。又點了一根煙。

  "你說,十一號晚上,橫城這邊打響之後,砥平里那邊怎麼辦?"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鄧副司令員,橫城打完之後,砥平里就孤立了。弗里曼要麼撤,要麼等著被圍。如果他不撤——"

  他停了一下。

  "我的十噸炸藥還在那兒等著呢。"

  鄧副抽了一口煙。煙霧在馬燈的光暈里緩緩升起。

  "十一號晚上。"他說,"先吃包子。吃完了再說砥平里的事。"

  他掐滅了菸頭。

  "咱們這邊能不能穩贏,就要看老韓那邊能不能抗住了。"

  "明白。"

  方天朔站起來。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炭窯。

  ------

  二月八日上午。漢江南岸。韓集團前線指揮所。

  韓副蹲在一個半地下的掩體裡,面前攤著一張滿是褶皺的地圖。

  他是志願軍第三副司令員。按理說應該在後方的司令部里,坐在桌子後面看電報、聽匯報。但他不。

  第四次戰役一開打,他就主動要求到第一線去。

  粟總沒有攔他。乾脆下了一道命令:韓副司令員率精幹前線指揮所,直接指揮西線作戰。

  於是,一個副司令員,蹲在距離前線不到五公里的掩體裡。頭頂上每天幾百架次的飛機飛過。炮彈時不時落在幾百米外。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

  "報告韓副司令員——今天上午,漢江冰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韓副的手指停在地圖上。

  "在哪?"

  "在渡口以東大約三百米的位置。裂縫長約二十米,寬度目前還很窄,能看到下面的水在流。"

  

  韓副沉默了。

  他站起來,走出掩體。

  掩體外面是一道山坡。從山坡上能看到漢江——一條灰白色的冰帶,橫亘在南北之間。冰面上有車轍和腳印——這些天,所有的補給都是從北岸踩著冰面運過來的。卡車、馬車、人力小推車,一趟一趟地在冰面上來回。

  但現在馬上二月中旬了。

  氣溫在慢慢回升。白天的太陽有了一點暖意。冰面上開始出現積水——那是表層的冰在融化。到了夜裡,積水又重新結冰。但那層新冰比原來的薄得多。

  裂縫。

  韓副看著遠處那條灰白色的冰帶,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漢江是他們唯一的退路。

  幾萬人——38軍、50軍、人民軍第1軍團——全在漢江南岸。他們的補給從北岸過來,他們撤退也只能往北岸退。而從南岸到北岸,只有一個辦法——過江。

  冬天,江面封凍,人和車可以直接從冰面上走過去。

  但如果冰面裂了,化了,斷了——

  幾萬人就被堵在南岸。前面是美軍的鋼鐵洪流,後面是一條過不去的江。

  背水一戰。

  韓副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

  按照往年的經驗,漢江的冰期大約在二月中下旬結束。現在是二月八日,已經出現裂縫了。也許還能撐一個星期。也許十天。但絕不會超過兩個星期。

  也就是說——最遲二月十八日前後,漢江南岸的部隊必須全部撤回北岸。

  否則,冰一化,退路就斷了。

  ------

  二月八日下午。漢江南岸。京安里方向。38軍防線最西端。

  342團是被調過來堵門的。

  之前342團在洗月里方向和美軍的穿插部隊打了一仗,剛緩過勁來,就被調到了38軍防線的最西端——京安里方向。

  38軍江副軍長後來說,這是38軍整條防線上最薄弱的一段。原因很簡單:京安里一帶的地形和武甲山、鶯子峰那邊不一樣——那邊山高路陡,坦克上不去;京安里這邊地勢稍平坦,有公路,便於美軍坦克行動。


  坦克。這個字眼,在38軍的漢江阻擊戰中,比飛機和大炮都讓人害怕。

  因為342團幾乎沒有反坦克火力。

  有也只有十幾具火箭筒,杯水車薪,而且因為後勤問題,前期把火箭彈打光了。坦克碾過來,步兵的機槍和步槍打上去,火星四濺,跟撓癢似的。唯一能對付坦克的辦法是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要人抱著衝上去,塞到履帶底下。

  這種辦法,每炸一輛坦克,至少要搭上一條命。

  -----

  342團到達京安里的第一天,就挨了一記悶棍。

  先頭部隊6連一個加強排,四十多號人,剛剛進入岩月山前沿的陣地,還沒來得及把工事修好——

  希臘營來了。

  和希臘營一起來的,是幾十輛坦克。

  342團王政委後來回憶這一幕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6連的加強排剛進前沿——五分鐘。我看著表,就五分鐘。希臘營的步兵和幾十輛坦克蜂擁而至。坦克在前面開路,炮管直瞄,一炮一個掩體。步兵跟在坦克後面沖。那個加強排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連工事都還沒挖好,就被坦克碾了過去。"

  五分鐘。

  一個加強排。四十多條命。

  打完了。

  消息傳到團部的時候,王政委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兵被碾碎、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憤怒。

  倖存者只有兩個人。

  兩個人從前沿跑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土,臉色慘白。其中一個人的肩上扛著一具"超級巴祖卡"——美制M20型89毫米火箭筒,之前繳獲的。

  王政委看到那具火箭筒的瞬間,血往上涌。

  他衝過去,一把抓住那個戰士的衣領,掄起手,"啪"的一聲,一個耳光扇了上去。

  "你拿著火箭筒不打坦克!你跑什麼跑!你怕死是不是!"

  那個戰士被打懵了。半邊臉腫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旁邊的人都愣住了。

  王政委喘著粗氣,盯著那個戰士。盯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幾十輛坦克。一具火箭筒。就算他不跑,就算他站在那裡把火箭筒打光——一發、兩發、最多三發——能炸掉一輛?兩輛?剩下的幾十輛呢?

  這一巴掌,打在戰士臉上,疼在王政委心裡。

  他後來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一巴掌,他後悔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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