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營的突襲雖然打了342團一個措手不及,但342團的主力很快穩住了陣地。
岩月山是342團防線上的第一道門。丟了岩月山,美軍就能從西面直插38軍的肋部。
2營守岩月山。
美軍騎兵第5團和希臘營聯手進攻。坦克在前,步兵在後。飛機在天上轉。炮彈像下雨一樣砸。
2營拚死守了三天。
38軍114師的師史對岩月山的戰鬥只有一句話:
"2營幾乎全部打光。隨即投入3營。又幾乎全部打光。"
兩個營。先後填進去。先後打光。
2月11日下午四點。岩月山主陣地的守軍全部壯烈犧牲。陣地失守。
師史上也只寫了一句話:
"11日16時,我3營岩月山主陣地守軍全部壯烈犧牲,陣地失守。"
一句話。兩個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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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日。凌晨兩點。漢江南岸。鶯子峰。584高地腳下。
339團2營已經不能算一個營了。
從2月7日打到9日,三天。美軍第19團一個團的兵力,輪番進攻584高地。飛機炸了三天。大炮轟了三天。坦克從山腳下一輛一輛地往上推,炮管直瞄著山頭,一炮一個掩體。
5連打到最後,副連長侯喜江身邊只剩八個人。
八個人。被一個營圍住了。
侯喜江環顧了一圈。八個人,沒有一個不帶傷的。彈藥早就打完了。手榴彈剩最後兩顆。身邊東倒西歪的,是他們連的兄弟——有的還在喘氣,有的已經不動了。
美軍從四面圍上來。皮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侯喜江沒有猶豫。
他把兩顆手榴彈擰開了蓋子。一手一顆。
看了看身邊的人。有幾個人也從身上摸出了最後的東西——一顆手榴彈,一把刺刀,一塊石頭。
侯喜江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來,朝最密集的那群美軍沖了過去。
八個人一起沖的。
兩聲爆炸。幾聲槍響。然後是肉搏的悶響。
然後,安靜了。
584高地,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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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2營營部的時候,教導員李永森正蹲在一個彈坑裡啃凍硬了的炒麵。
他放下炒麵。
"2營還有多少人?"
通信員低著頭:"能動的……十七個。"
李永森閉上了眼睛。
2營入朝的時候將近六百人。打到現在,能站起來的十七個。
這十七個人,每一個身上都帶著傷。有個戰士左手纏著繃帶,血浸透了布條,凍成了黑紅色的冰殼子。有個戰士臉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從額角一直到下巴,肉翻開著,來不及縫。有個戰士右腳的鞋被炮彈氣浪掀飛了,腳趾凍成了紫黑色,走一步疼得齜牙。
但他們的眼神是一樣的。
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一種被打到了谷底之後,反而從谷底里生出來的、安靜的、不可動搖的東西。
"教導員,"一個班長開口了,"584高地,我們要奪回來。"
李永森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上面有多少美軍?"
"知道。一個營。"
"你們十七個人,打一個營?"
"加上8連來支援的九個人。二十六個。"
李永森沒有馬上說話。
二十六個人。打一個營。八百對二十六。
瘋了。
但他看著這十七個人的眼神——他們不是瘋了。他們只是不願意讓高地上的戰友白白犧牲。584高地上,侯喜江和八個弟兄的血還沒有干。那是他們的陣地。
幾個傷勢更重的戰士也擠了過來。
"教導員,我也去。"一個胳膊上纏著夾板的戰士說。
"你胳膊斷了,去什麼去?"
"我腿沒斷。能跑就能扔手榴彈。"
李永森看著他們。嗓子發緊。
"不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傷重的留下。這一仗——得留幾個種子。"
他說服了那些傷重的戰士。但說服不了那二十六個要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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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
二十六個人集合在山腳下一個背風的彈坑裡。
沒有人命令他們集合。他們自己來的。
李永森站在他們面前。
"我說幾句話。你們都清楚上面的情況。美軍一個營,剛拿下584高地,正在鞏固工事。我們二十六個人,彈藥不多,體力到了極限。"
他停了一下。
"按常理說,這仗不該打。上級也沒有命令我們反擊。但你們要去,我攔不住。"
二十六個人安靜地看著他。
"那就這樣。"李永森說,"把身上的東西全掏出來。錢、信、照片、私人物品,全交給留下的人。交不了的,算作黨費。"
一個一個地掏口袋。
有人掏出了一疊皺巴巴的人民幣——幾萬塊舊幣,也就幾塊錢新幣的事。有人掏出了一封信——疊得整整齊齊,家裡來的,還沒來得及回。有人掏出了一張照片——一個穿碎花布衣的姑娘,照片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黃了。
一樣一樣遞到李永森手裡。
李永森接著。手在微微發抖。
"都交齊了?"
"交齊了。"
那個交出照片的戰士想了想,又把脖子上掛的一塊玉解下來了。
"這個也算黨費。我媽給我的。"
李永森接過來。把東西用一塊布包好,塞進挎包。
然後他看了看這二十六個人。
"還有一件事。你們穿自己的棉衣上去,月光下雪地上目標太大。美軍的哨兵一百米外就能認出來。"
他朝旁邊努了努嘴。山坡下面,584高地激戰三天留下的殘骸里,有不少美軍士兵的屍體。屍體上的軍裝還在。
二十六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默默走了過去。
五分鐘後,二十六個人穿著美軍的M41野戰夾克、鋼盔、皮靴回來了。大小不太合身。但在月光下乍一看,確實像美軍巡邏隊。
班長把鋼盔壓低,遮住了眉毛。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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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半。
二十六個人排成美軍巡邏隊的隊形——鬆散的、交替掩護的、間距三到五米的——朝584高地方向走去。
月光很亮。雪地把月光反射得白晃晃的。
他們穿著美軍的衣服,戴著美軍的鋼盔,踩著美軍的皮靴。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和美軍巡邏隊的聲音一模一樣。
584高地上的美軍哨兵看到了他們。
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朝他們照了照。
二十六個穿著美軍軍裝的身影,在月光下不緊不慢地走著。
哨兵沒有開槍。
放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