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十分。
韓3師的先頭部隊碾過了曲橋里。
韓軍走得很快。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四處張望。每個人都低著頭,悶頭朝南走。像是一群急著趕路的旅人,而不是一支軍隊。
有幾輛卡車從松樹林旁邊碾過去。卡車上擠滿了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半躺著——受傷了。車廂里傳出韓語的低聲呻吟。
方天朔趴在掩體裡,看著這些韓軍從面前走過。
他數了數——大約四十分鐘,韓軍的主力過去了。公路上的人流漸漸稀疏了。
然後——間隔出現了。
韓軍的隊尾和SF7支隊的隊頭之間,有一段大約三四百米的空檔。空檔里只有幾個零散的韓軍散兵在走。
"準備。"方天朔低聲說。
59師師長朝左右各打了一個手勢。
公路兩側的山坡上,幾十挺輕重機槍的槍口悄悄轉向了北面——朝著空檔後面即將到來的SF7支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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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五十分。
SF7支隊的先頭部隊進入了曲橋里。
打頭的是兩輛謝爾曼坦克。炮塔上的機槍指向前方。履帶碾著路面,"嘎嘎嘎"地響。
坦克後面是卡車。卡車上坐著步兵。再後面是炮兵——105毫米榴彈炮由卡車牽引。
懷特的部隊。白天在溪溝里繞了一天路,晚上回到了29號公路,和韓3師匯合後繼續南撤。懷特以為最危險的路段已經過了——白天繞路的時候沒有遇到一個敵人。現在上了公路,前面有韓3師開路,後面應該是通的。
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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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F7支隊的先頭坦克剛剛碾過曲橋里村口的一座小石橋——
兩側的山坡同時亮了。
不是燈。是槍口的火光。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幾十挺機槍同時開火。從公路兩側的山坡上,從松樹林的邊緣,從預先挖好的掩體裡——密集的交叉火力像兩堵火牆,同時朝公路上的車隊傾瀉過來。
曳光彈的紅色軌跡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張網。打在卡車的鐵皮上火星四濺。打在路面上彈起來又鑽進了對面的泥土裡。
迫擊炮也響了。82毫米迫擊炮彈從山坡後面飛過來,砸在公路上和車隊中間。"轟——轟——轟——"連續的爆炸。一輛卡車被直接命中,車廂里的彈藥殉爆了,火球騰起十幾米高。
SF7支隊的車隊在一瞬間陷入了混亂。
前面的坦克還在往前碾——坦克兵的本能反應是加速衝過伏擊區。但後面的卡車和炮車來不及反應。有的急剎車,後面的撞了上去。有的想掉頭,公路太窄轉不了。有的司機被子彈打中了,卡車失控衝下了路基。
懷特在車隊中間的一輛吉普車裡。他一把推開車門,滾到了路邊的溝里。
"伏擊!全部下車還擊!"
美軍步兵從卡車上跳下來,趴在路邊的溝里和田埂後面還擊。坦克的炮塔開始旋轉,朝兩側山坡上的火光開炮。
但59師占著地利。他們在山坡上,美軍在公路上——低處。俯射打仰射,天然優勢。而且59師的陣地是白天挖好的,掩體夠深,機槍架在掩體後面,只露出槍口和射手的半個腦袋。美軍從下面朝上打,命中率很低。
而59師從上往下打——公路上的車輛和人員就是活靶子。
戰鬥在最初的五分鐘裡是一邊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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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SF7支隊畢竟是美7師的正規部隊。懷特是個有經驗的指揮官——白天他果斷放棄了29號公路走溪溝,救了全支隊的命。現在他在三十秒之內做出了正確的判斷。
"不能在公路上待著!步兵往山上沖!奪取兩側高地!"
美軍步兵開始朝公路兩側的山坡上沖。端著步槍和衝鋒鎗,彎著腰,在機槍火力的間隙里往上跑。
59師的機槍朝他們掃射。美軍倒下了一批。但後面的又跟上來了。
美軍的坦克在公路上為步兵提供火力掩護——炮管朝山坡上一個一個地敲掉志願軍的機槍火力點。75毫米炮彈打在掩體旁邊,一發就能掀掉半個掩體。
59師的戰士在掩體裡咬牙堅持。被炮彈炸塌了,就換一個位置繼續打。機槍手被打倒了,副射手接上來。副射手也倒了,彈藥手接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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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大約一個小時。
SF7支隊沒有衝上山坡。
但59師也沒有把他們消滅。
美軍的坦克和炮兵的火力太猛了。每次志願軍的機槍把美軍步兵壓下去,坦克就朝機槍陣地開炮。機槍陣地被炸,美軍步兵又衝上來。周而復始。
懷特很快意識到——硬沖沖不上去。
他改變了策略。
"全部撤回公路。往回走。找另一條路。"
SF7支隊開始後撤。步兵收回公路。坦克殿後。炮兵的卡車掉頭。
方天朔在松樹林裡看著SF7支隊後撤的方向。
他們往北退了。退回橫城方向。
放棄了沿29號公路南下的企圖。
方天朔鬆了口氣。
第一波。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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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日。晚上十一點。曲橋里。
SF7支隊退走了不到一個小時,第二波來了。
這一波的規模更大。隊形更亂。速度更快——不是行軍的速度,是逃命的速度。
方天朔舉起望遠鏡朝北看。
公路上湧來了一股巨大的人流。
卡車、吉普車、裝甲車、步行的散兵——混在一起,擠在一起,像一條洶湧的泥石流從橫城方向傾瀉下來。
這是從橫城撤出來的全部部隊。
美38團殘部——考夫林的人。1營和3營打了一天一夜,從新村到橫城,傷亡慘重。現在他們從橫城往南撤。
荷蘭營——營長鄧奧登陣亡之後,由重武器連連長接替指揮。全營縮在一起,跟著38團走。
第15野炮營殘部——炮丟了十幾門,人散了一大半。營長基思被俘了。剩下的人跟著車隊南逃。
韓8師殘部——各團的散兵游勇,沒有建制,沒有指揮,像無頭蒼蠅一樣擠在公路上。有的搭上了美軍的卡車,有的扒在裝甲車的側面,有的純靠兩條腿跑。
還有SF7支隊——懷特發現往南走不通之後,掉頭回了橫城,然後跟著這股大部隊一起南撤。他想碰碰運氣——也許幾千人一起沖,能衝過去。
總共——方天朔估算了一下——大約八九千人。其中美軍三千多,韓軍五六千。
二百輛各種車輛。幾輛坦克。幾輛M16高射機炮。
但隊形完全是潰敗的——沒有前鋒,沒有側衛,沒有殿後。所有人擠在公路上,像一條蠕動的長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