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縱隊剛過曲水裡村前的S形彎道，槍聲就響了。
中方阻擊部隊的火力從路側的山坡上傾瀉而下，子彈打在坦克裝甲上叮噹亂響，騎在坦克上的美軍步兵猝不及防，當即有人中彈翻落。整個縱隊急停，二十三輛坦克的炮塔同時旋轉，坦克炮和並列機槍對著山上猛烈開火。
三公里半以外的卡車隊還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只看到前方騰起的硝煙和隱約傳來的炮聲。消息沿著無線電頻道一輛一輛往後傳，最後面的彈藥車聽到"前方遇阻"的時候，頭車的擋風玻璃已經被打碎了。
坦克上的步兵紛紛跳下尋找掩蔽，有些人是自己跳的，有些是被急速旋轉的炮塔掃下來的，還有些被坦克開炮時的劇烈震動顛下來的。
幾分鐘的火力壓制後，克朗貝茲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決定——他命令坦克縱隊立即繼續前進。
沒有發信號。
按照事先的約定，坦克應該先發出信號讓步兵登車再出發。但克朗貝茲沒有。他可能判斷要完成任務，坦克必須快速運動，不能在每個阻擊點都停下來消耗時間。後面還拖著八十五輛卡車，縱隊在火力下停留的每一分鐘都是災難。
已經下車的步兵看到坦克突然啟動，拔腿就追。他們一邊奔跑，一邊試圖抓住運動中的坦克扶手往上爬，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沒有。
坦克不等人，但後面的卡車隊在S彎處被堵死了——彎道狹窄，前面又有中方火力封鎖，卡車不敢也不能硬沖。
"K連下車！占領公路兩側高地，掩護縱隊通過！"
命令通過無線電傳到三營的卡車上。K連約一百七十名士兵跳下卡車，在連長的號令下分成兩路，一路沖向公路西側的矮坡，一路展開在東面的稻田邊緣。他們還沒站穩腳跟，S彎兩側的中方火力就劈頭蓋臉地壓了過來。K連連長一面組織火力還擊，一面回頭朝卡車隊打了個手勢——過去！
卡車司機們踩死油門，八十輛卡車顛簸著魚貫衝過S彎道，追趕前方的坦克尾跡。帆布篷被子彈打穿，車廂里有人中彈，但沒有一輛卡車停下來。
K連和約三十名來不及爬上坦克的L連步兵被甩在了曲水裡。K連連長判斷己方火力足以壓制當面之敵，命令部隊向高地進攻，壓制敵方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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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縱隊不顧兩側的攔截火力衝過曲水裡村——那只是幾間低矮的土屋——繼續向北推進。卡車隊拉長了間距緊緊跟著，在彈雨中搖搖晃晃地蠕動。三公里半的縱隊甩掉了一截，但仍然漫長得令人絕望。
在村北約一英里處，路西側的地表岩石形成了一道天然峭壁，特遣隊在這裡遭到了更加猛烈的打擊。
這是377團。
該團在前一夜對砥平里南面的攻擊中傷亡慘重，突擊力量損失了將近一半，但士氣絲毫未減。反坦克小組扛著火箭筒，背著炸藥包和爆破筒，在輕武器火力的掩護下從公路兩側撲向坦克。他們沒有反坦克炮，只有火箭筒、綑紮好的炸藥和用竹竿綁著的爆破筒——以及視死如歸的決心。
坦克縱隊再次停下。除了傷員，坦克上的步兵全部下車，和坦克協同對付衝上來的中方步兵。坦克機槍在近距離掃射，步兵用卡賓槍和手榴彈堵截從側翼滲透的反坦克小組。美軍事後有人說中方使用了火箭筒，也有人說沒看到火箭筒小組，但所有人的口徑一致——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中國士兵在坦克面前驚慌逃跑。
377團的火力遠比S彎處猛烈，峭壁段的地形又利於居高臨下射擊。後面的卡車隊被死死釘在公路上，居高臨下的機槍火力在車隊中造成了嚴重的傷亡。前面幾輛卡車的帆布篷被打成了篩子，有三輛卡車的輪胎被擊爆，歪斜著堵在路中間。
"I連下車！拿下路西峭壁！"
I連的士兵從彈痕累累的卡車上翻出來，沿著峭壁下的碎石坡向上攀爬，一邊攀爬一邊射擊。377團的反坦克小組此刻全力撲向坦克，側翼來不及調整，I連排頭兵趁勢搶占了峭壁底部的幾處岩石掩體，為後續分隊撕開了攀登通道。三七七團不得不把一部分兵力調去應對側翼的威脅，公路上的火力密度隨之下降。
工兵連的人跳下卡車，把三輛被打癱的卡車推到路邊，勉強讓出了一條通道。卡車隊從縫隙中一輛接一輛地擠過去，幾乎是擦著峭壁的岩面往前蹭，車身被颳得吱吱作響。
激戰正酣時，克朗貝茲又一次不管坦克外面的步兵，直接命令坦克繼續前進。
這一次更加殘酷。
很多L連步兵正在七十五碼外的壕溝里與中方部隊交戰，坦克啟動時他們根本來不及跑回來。三十餘人被甩在了公路兩側，其中包括三營長特里西。有人說特里西在這裡被俘，但另一種說法是他身負重傷，被抬上了跟在縱隊最後面的那輛傷員收容卡車。
I連連長在峭壁半腰上目送坦克和卡車隊的尾燈消失在北面的煙塵里，咬了咬牙，把注意力收回當面——377團還在上面，打不掉這個陣地，縱隊的退路就沒有保障。
縱隊繼續向北碾去，開始爬坡。卡車縱隊又少了幾輛，但大部分還緊緊咬著坦克的尾巴。
前方，就是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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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團的指揮所，就設在山口處一個公路橋洞的下面。
副團長此刻正在橋洞裡研究地圖。從曲水裡方向傳來的槍炮聲和公路上翻滾的煙塵已經讓他不安了好一陣子，但師首長的電話言猶在耳："曲水裡方向已有打援部隊，無需顧慮。"打援部隊中有116師——那可是咱們軍的主力師，出了名的能打硬仗。
出於對友鄰部隊的信任，343團沒有在後路設防。
然而，當美軍前鋒坦克的轟鳴聲從南面驟然逼近、鋼鐵履帶的震顫透過凍土傳到橋洞裡的時候，副團長的臉色驟變。
坦克已經開到了橋洞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