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團長掏出手槍，對著頭頂碾過的坦克底盤射擊——子彈打在鋼板上火星四濺，毫無作用，但這個絕望的舉動本身就說明了一切：措手不及。
恰在此時，345團一營正在山口附近休息。他們是準備支援343團夜間攻擊砥平里的預備隊，王團長得到消息後，立即命令一營投入戰鬥。
一營匆忙組織了防禦。山口兩側的輕重機槍和衝鋒鎗一齊開火，子彈傾瀉在坦克縱隊的鋼鐵外殼上。一具繳獲的美式九十毫米火箭筒被扛了上來，射手瞄準領頭的巴頓坦克，扣下扳機。
火箭彈準確命中炮塔。彈頭穿透裝甲，在車內炸開，三名乘員全部受傷——但坦克還能動，繼續向前碾去。
騎在第二輛坦克上的四名美軍工兵緊緊貼住裝甲板。坦克兩側各被爆破筒或炸藥包擊中一次，一名工兵被氣浪掀倒在甲板上，但坦克本身安然無恙，轟隆隆地衝過了山口。第三輛同樣有驚無險。
第四輛坦克沒那麼幸運。
一發火箭彈打穿了甲板，引爆了車內的彈藥。
坦克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化為火球，烈焰從每一個縫隙中噴涌而出，濃黑的煙柱直衝天際。D連連長和另外兩名乘員當場死亡。駕駛員雖然全身著火、重傷瀕死，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仍然死死握住操縱杆，把燃燒的坦克開過了山口——他沒有堵住後面坦克的道路。
美軍後來的調查證實，這輛坦克是被志願軍繳獲的美制三點五英寸火箭筒擊毀的。
山口兩側的志願軍戰士繼續往下投擲炸藥包、發射火箭筒。但已經通過山口的坦克調轉炮口，從另一側壓制了中方火力。其餘坦克在炮火掩護下一輛接一輛地碾過山口，但騎在上面的步兵又損失了一批。
坦克過了山口，後面的卡車隊卻被堵死了。燃燒的坦克殘骸橫在路中間還在冒著黑煙，山口兩側的交叉火力封鎖了路面，卡車根本無法硬闖。八十輛卡車在山口南面擠成一團，前面的車動不了，後面的車停不住，有幾輛追尾撞在了一起。
這是整個突破行動中最危險的時刻。縱隊在這裡被攔腰截斷——坦克已經過了山口，卡車隊全部堵在山口南面，345團一營居高臨下，要是集中火力往公路上打，八十輛卡車裡的上千名步兵就是瓮中之鱉。
"E連下車！奪取山口兩側陣地！"
E連連長清楚，這一仗如果打不開山口，全縱隊的步兵和補給就全完了。
E連約一百七十人在公路兩側散開，向山口上方的中方陣地發起仰攻。345團一營居高臨下，早有準備，密集的火力把第一波攻擊壓了回來。E連調整部署，以一個排正面牽制，另一個排迂迴到山口東側的矮坡，從側翼威脅一營的機槍陣地。
戰鬥持續了近二十分鐘。E連始終未能攻上山口頂部，但側翼壓力迫使中方火力分散，正面的彈幕密度明顯下降。工兵連的推土設備上來了，把還在冒煙的坦克殘骸推到路側，勉強清出了一條通道。
卡車司機們不需要第二次命令。
第一輛卡車踩死油門衝進山口，車窗被打碎，帆布篷上起了火，但衝過去了。第二輛跟上，第三輛跟上，一輛接一輛地從火力夾縫中硬擠過去。車廂里的步兵蜷縮在座椅下面，能做的只有祈禱。有幾輛卡車在山口裡被打壞，後面的車直接把它們撞開繼續沖。
最後面的那輛傷員收容卡車沒能過去。
司機和五名韓國兵連同車上收容的所有傷員全部失蹤，其中包括三營長特里西。
中方記載："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激戰，擊毀敵坦克四輛，斃傷敵百餘人，俘美少校營長詹西里以下二十餘人，余敵突入砥平里。"
特里西是被343團一連的軍械員俘獲的。據同時被俘的美軍人員後來講述，他因為軍銜較高而受到了中方的優待。但他後來的命運不詳——據說因傷死在了戰俘營中。
從曲水裡到山口，不到十一公里的公路上，騎五團像蛻皮一樣甩掉了三個連。K連釘在曲水裡的S彎，I連掛在峭壁段的岩壁上，E連蹲在山口南面的彈坑裡。三個連都是孤立的據點，前後不能相望，彼此的聯繫只剩一條嘶嘶作響的無線電頻道。沿途還丟了十來輛被打壞的卡車，有些歪在路邊，有些還在冒煙。
但縱隊的主力衝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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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許。
克朗貝茲的裝甲特遣隊前鋒開到了馬山腳下，和砥平里方向迎面駛來的兩輛坦克匯合。緊接著，七十餘輛滿身彈孔的卡車陸續從山口方向湧出來，歪歪扭扭地停滿了公路兩側。二營的F、G、H三個連，三營的M連，工兵連的大部——上千名步兵從卡車上跳下來，帶著彈藥箱和補給品，踩著泥濘的雪地湧向砥平里的防線。
這不是幾輛坦克的象徵性增援。
二十餘輛坦克，五個齊裝滿員的連隊，大批彈藥和補給——這是一個團級戰鬥隊的主力部隊，是砥平里守軍兩天來做夢都盼不到的力量。
鋼鐵碰上了鋼鐵。砥平里的圍，在這一刻被徹底撕開了。
而在馬山陣地上苦戰了一整天的343團二營和344團九連，在正面美軍步兵的攻擊和反斜面坦克炮火的夾擊下，又遭遇了從南面湧入的美軍裝甲部隊和大批步兵。
腹背受敵，三面合圍。
營長王少伯下令撤退。
倖存的戰士們拖著傷員，借著黃昏的暮色，從陣地上匆匆撤離。他們身後的馬山高地上，彈坑密如蜂巢，焦土上還冒著凝固汽油彈的余煙。一整天的戰鬥中，四連、五連合併後又幾乎打光，六連投入後同樣傷亡過半，九連更是早已打殘。
但他們守了整整一天。
從早晨八點二十分法國兵的第一次試探，到下午五時援軍到達——將近九個小時，美軍集中了步兵、坦克、炮兵和131架次飛機，一次又一次地衝擊，一次又一次地被打退。直到裝甲特遣隊從背後殺來，這道血肉築成的防線才最終崩塌。
那位美軍飛行員的報告沒有說錯——
"他們決心和我們對抗到底，準備戰鬥到最後一人。"
而馬山上的中國士兵們，差一點就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