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時十五分。砥平里南面防禦圈。
克朗貝茲從第五輛坦克的艙蓋里爬出來，跳到了地面上。
他的軍靴踩在砥平里的凍土上，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漿和硝煙。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從曲水裡到這裡，十一公里的公路，三次阻擊，三個連甩在路上，一輛坦克被炸成了火球。但他做到了——他把騎5團的主力帶進了砥平里。
兩個人在公路邊上握了手。梅辛格快速介紹了防禦態勢：北面是弗里曼的23團，兩個營守著"8"字的上面那個圈，弗里曼本人已經飛走了，柴爾斯接替了指揮權；南面是他的第9團，三個營加法國營，"8"字的下面那個圈。
"北面只有兩個營？"克朗貝茲皺了皺眉。
"對。北面兩個營，南面有四個營。北面的情況更糟——鳳尾山打了兩夜都沒丟，但23團的人疲勞到了極限。那個方向如果今晚再來一波進攻，我不確定他們撐不撐得住。"
克朗貝茲沒有猶豫。
"我的人進北圈。給23團加固防線。"
他回頭看了看公路上那些滿身彈孔的卡車。二營的F、G、H連，三營的M連，工兵連大部——五個齊裝滿員的連隊，上千名步兵正在從卡車上跳下來。還有二十多輛坦克。彈藥箱一箱一箱地卸下來，補給品堆在路邊。
"把他們全部送進北圈。"克朗貝茲命令副官，"坦克也全部調到北面防線上去。告訴23團的柴爾斯上校，我的人歸他協調使用。"
然後他轉向梅辛格："我留在南圈，跟你一起。咱們先把炮兵支援的問題搞清楚。"
梅辛格點了點頭。
"炮兵有個麻煩。"他把克朗貝茲帶到了地圖前，"防禦圈太小了，兩個圈加起來直徑不到兩英里。炮兵的最小射程——一零五榴彈炮大約兩千米，一五五更遠。如果兩個圈的炮兵都朝自己的正前方打，炮彈會落到敵軍的後方。"
克朗貝茲看了看地圖，立刻明白了。
"南邊的炮朝北打，北邊的炮朝南打。"
"對。交叉射擊。南圈的炮兵負責覆蓋北圈外面的目標，北圈的炮兵負責覆蓋南圈外面的目標。這樣炮彈就能命中敵軍，而不是打到敵軍的身後。"
"行。"克朗貝茲說，"這樣我的部隊在北圈防守時，和你的炮兵做好呼叫聯絡。"
兩個人蹲在地圖前面，開始商量火力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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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砥平里以南。無名高地。
方天朔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
他看到了一切。
坦克縱隊到達馬山腳下。卡車隊從山口方向陸續湧出。上千名步兵從卡車上跳下來。彈藥箱和補給品卸了一地。
他看到騎5團的步兵排成縱隊，沿著兩個防禦圈之間的連接道路，魚貫向北。
他們正在進入北圈。
方天朔的瞳孔微微收縮了。
上千名步兵。二十多輛坦克。彈藥和補給。全部湧進了北面那個不到一英里直徑的防禦圈裡——那個他在一月三十日深夜，用十噸炸藥和幾萬枚殺傷物，沿著兩條弧線，精心布置了死亡陷阱的防禦圈。
南北弧。二十個埋設點。十噸炸藥。鐵釘。道釘。鵝卵石。碎瓷片。鐵絲段。辣椒粉。
所有的一切，就在他們腳下不到兩百五十米的地方，安靜地等著。
方天朔放下望遠鏡。
"李福遠。"
"在。"
"發電報給鄧副。"
他口述了一份簡短的電報：
"鄧副：騎5團主力已全部進入砥平里北面防禦圈。連同原守軍，北圈內現有美軍約六千餘人、坦克二十餘輛。請批准今晚七點對北面防禦圈發動總攻。首要攻擊目標：鳳尾山和299高地。最終目標：砥平里鎮。同時請令曲水裡方向阻擊部隊對騎5團拋在公路上的三個連發起攻擊，並對騎5團留在後方的兩個野炮營和一個步兵營發起攻擊。南面防禦圈視北面戰鬥情況，擇機進攻。——方。"
電報發出去了。
方天朔坐在石頭上。等著。
不到二十分鐘，回電來了。
"方天朔：批准。今晚七點。——鄧副。"
方天朔把電報紙折好，塞進口袋。
然後他站起來。
"通知各團：今晚七點，北面總攻。攻擊前，我會先引爆炸藥。引爆後，不要等，不要猶豫，立刻沖。"
他停了一下。
"告訴357團和359團，鳳尾山和299高地各出兩個連，在爆炸後立即發起攻擊。外圍的美軍經過爆炸衝擊，戰鬥力會大幅削弱。抓住這個窗口。"
"是。"
方天朔朝天上看了一眼。太陽已經很低了。西邊的山脊把最後一抹光切成了幾道橙紅色的條紋。
再過不到兩個小時。
他深吸了一口氣。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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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時三十分。
太陽落下去了。天際線上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了。
砥平里盆地迅速沉入暮色。遠處美軍陣地上的燈火還沒來得及亮起來——弗里曼走之前下的燈火管制令還在執行。整個"8"字形陣地只有哨位上的夜視觀察哨和偶爾升空的照明彈。
方天朔站在無名高地上。
他身邊只有李福遠和通信員。張浩浩和吳大江已經各自去了攻擊出發陣地。
六時四十分。天色從灰變成了深藍。
六時四十五分。深藍變成了黑色。
六時五十分。黑透了。
通信員遞上了兩個無線電發射器。一模一樣的鐵盒子。巴掌大。短天線。頻率旋鈕。紅色起爆按鈕。
左手一個。右手一個。
方天朔把左手的發射器撥到北弧頻率。右手的撥到南弧頻率。
一月三十日深夜，他在砥平里鎮的南北兩側各埋了一條弧線。北弧七百米，十個點，沿鳳尾山南麓。南弧八百米，十個點，沿南面山脊線。兩條弧線像兩隻手掌，從南北兩面合攏，把砥平里鎮包在中間。
同時起爆。衝擊波從南北兩面同時向中心擠壓——向心衝擊波。
村子就是中間那隻蒼蠅。兩隻手掌拍向蒼蠅。
六時五十五分。
他最後一次舉起望遠鏡——。
北面防禦圈——23團和騎5團主力的環形陣地——在夜色中只是一團模糊的暗影。但他知道那片暗影底下有什麼。他知道每一個埋設點的位置。他知道導爆索怎麼串聯。他知道二十個點會在不到十分之一秒內同時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