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那片暗影下面，此刻有四千名美軍士兵。有的在掩體裡啃罐頭，有的在檢查武器，有的在給家人寫信，有的已經裹著睡袋睡著了。騎5團剛到的那些兵，可能還在找位置、挖工事、互相認識新鄰居。
方天朔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睜開。
兩個拇指同時按下起爆器。
-----
什麼都沒有發生。
零點一秒。
兩個無線電信號同時以光速射出，一個朝北，一個朝南，分別穿過夜空到達兩條弧線正中間的灌木叢里。兩個接收器里的繼電器幾乎在同一瞬間閉合。電流同時竄入兩條導爆索。導爆索里的太安炸藥芯以每秒六千米的速度從各自的中間點向兩端傳爆——
零點零五秒。
二十個點。南北兩條弧線。同時。
-----
大地動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動了。
方天朔腳下的無名高地，兩公里半之外的一座山丘，像被一隻巨手從底下猛推了一下。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只有一瞬間——然後重重地摔回來。李福遠一個踉蹌，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通信員的電台從背架上滑了出去，在石頭上彈了兩下。
然後是光。
北面的天空突然亮了。
不是照明彈那種慘白的光。是一種混合著橘紅和暗黃的、濃稠的、幾乎有實體感的光。像是有人在兩公里外的地面上同時點燃了二十個太陽——北面十個，南面十個——每一個都只亮了不到一秒，但二十個疊在一起，把整個砥平里盆地的北半部照得比白晝更亮。
南弧和北弧同時開花。
從方天朔的角度看過去，北面的天際線上同時升起了兩道火牆——一道在遠處的鳳尾山南麓，一道在較近處的南面山脊線上——兩道火牆中間夾著的，就是砥平里鎮。
然後是煙柱。
二十根黑色的煙柱從地面上同時騰起。北面十根，南面十根。不是普通的硝煙——是夾雜著泥土、碎石、金屬碎片和各種雜物的濃黑色蘑菇雲。每一根都有五六十米高。二十根同時升起，在空中迅速膨脹、融合，從南北兩面合攏，變成了一頂遮天蔽日的黑色穹頂，把整個砥平里鎮罩在了下面。
然後是聲音。
聲音到得最晚。光速比聲速快得多。方天朔先看到了光，過了將近七秒，聲音才到。
不是"轟"。
是兩聲"轟"疊在一起——北弧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低沉渾厚；南弧的聲音從較近處傳來，更加尖銳猛烈。兩個聲音在空氣中碰撞、疊加，變成了一種壓迫耳膜的、讓人本能地想捂住耳朵的巨響。不是一次爆炸的聲音——是二十次爆炸被壓縮成一個瞬間的聲音。鋪天蓋地的。把所有其他聲音都吞沒了的。
方天朔站在兩公里半之外。衝擊波到達他的時候已經減弱了很多。但他仍然感到一股熱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的腥味、炸藥的苦杏仁味，還有一種辛辣的、嗆人的味道。
辣椒粉。
他磨的辣椒粉。
被氣化了。變成了一團辛辣的毒霧，混在衝擊波里，朝四面八方擴散。
----
砥平里南面防禦圈。克朗貝茲和梅辛格。
兩個人正蹲在梅辛格團部的掩體裡，面前攤著地圖，討論炮兵射擊諸元。
克朗貝茲剛說了一句"你的155可以覆蓋——"
話沒說完。
掩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不是炮彈命中的那種——是整個地面在震。地圖從桌上滑下來。搪瓷缸子從桌角滾落，摔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馬燈劇烈搖晃，影子在掩體壁上瘋狂跳動。
克朗貝茲本能地趴下了。
梅辛格也趴下了。
兩個人趴在掩體的泥地上，感覺地面像一塊被人猛拍的鼓皮，在身體下面不停地顫抖。
然後聲音來了。
從北面。
那個聲音——即使隔了一千多米，隔了整個南圈防線的沙袋、掩體和壕溝——仍然震得他們耳膜嗡嗡作響。掩體頂上的橫木發出了令人不安的咯吱聲。有沙土從木頭縫隙里簌簌地落下來，灑在兩個人的鋼盔上。
克朗貝茲從地上爬起來。
他衝到掩體門口，掀開帘子。
北面的天空是紅色的。
不是火焰的紅——是被翻起的泥土和碎石反射的、混濁的、像是整片天空都在流血的暗紅色。一頂幾十米高的黑色穹頂從北圈的位置升起來，南面和北面的煙柱已經在空中合攏了，把砥平里鎮整個吞了進去。在夜空中，那團煙雲像一隻巨大的黑色拳頭，慢慢地遮住了北面所有的星星。
克朗貝茲的臉在暗紅色的光芒中變成了鐵灰色。
"上帝……"他低聲說。
梅辛格衝出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北面的天空。
"那是北圈。"梅辛格的聲音發緊，"那是23團的——"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意識到——騎5團的主力，一個小時前剛剛進入了北圈。F連。G連。H連。M連。工兵連。二十多輛坦克。上千人。
全在那裡面。
克朗貝茲抓住了掩體門框。他的手指關節攥得發白。
"叫北圈！"他朝通信兵吼，"叫柴爾斯！叫任何人！"
通信兵拚命地擰頻道，按呼叫鍵。
話筒里只有噪音。刺耳的、持續的、像是電台本身被震壞了的嘶嘶聲。
沒有人回答。
----
北面防禦圈。
爆炸的中心。
這裡已經不能叫"陣地"了。
十噸炸藥。二十個埋設點。南北兩條弧線同時起爆。
這不是普通的爆炸。這是兩面合擊。
北弧的衝擊波朝南推。南弧的衝擊波朝北推。兩道衝擊波在砥平里鎮的中心碰撞、疊加。
向心衝擊波。
就像兩隻手從兩面拍巴掌。
砥平里鎮——就是中間那隻蒼蠅。
在爆炸的中心地帶，兩道衝擊波從南北兩面同時到達。單獨一道衝擊波——比如只引爆北弧——到了二三百米外的鎮中心已經大大減弱了。但兩道衝擊波在這裡迎頭撞上，能量疊加，壓力倍增。空氣被兩面擠壓，無處可去。掩體裡的人感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兩側同時捏住了——氣壓驟然升高，耳膜、肺泡、內臟里的氣腔，在瞬間的超高氣壓下破裂。
這就是向心衝擊波的恐怖之處。不是彈片殺人——是空氣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