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防禦圈。
爆炸的中心。
這裡已經不能叫"砥平里"了。
十噸TNT。二十個埋設點。南北兩條弧線同時起爆。
每個埋設點的上方,凍土層被氣浪整塊托起,像掀翻了一鍋滾燙的泥漿,炸出直徑五六米、深兩三米的彈坑。彈坑邊緣的凍土被高溫燒成了焦黑色。爆炸中心溫度瞬間超過三千度——弧線五十米以內的一切可燃物,帳篷、橫木、衣物,在熱輻射到達的一瞬間起火,衝擊波還沒到,火已經燒起來了。
然後是彈片。
幾萬枚殺傷物被加速到了每秒一千米以上。鐵釘像散彈槍一樣呈扇面射出,每一枚都能貫穿人體。十幾厘米長的道釘以超音速飛行,穿透三層沙袋,命中人體不是打洞——是撕裂。碎瓷片薄如刀刃,嵌入體內後X光看不到,手術找不到。鐵絲段在空氣中翻滾彈跳,從掩體縫隙里鑽進去。鵝卵石碎裂成鋒利的石片,鐵鏈斷節砸得動鋼盔。
幾萬枚彈片從二十個點同時射出,交叉覆蓋。弧線三百米以內,每平方米有十幾枚不同種類的殺傷物同時飛過,人體、沙袋、木板,在這種密度面前和紙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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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擊波之下,砥平里鎮內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帳篷被拍扁。卡車車廂像鐵罐頭一樣被兩面擠癟。房子不是被震塌——是被壓碎,泥牆像餅乾一樣碎裂,瓦片像落葉一樣飄散。彈藥堆被彈片引燃,次生爆炸接連騰起,橘紅色的火球在廢墟中一個接一個地炸開。
砥平里鎮的核心區域——東西三百米、南北五百米——被蕩平了。不是戰場上常見的"滿目瘡痍",是徹底的、絕對的、連廢墟都被壓成了平地的毀滅。
柴爾斯上校在團部掩體裡被壓力波拍在地上。掩體頂棚塌了。沙土砸在他身上。他試圖呼吸——吸不進去。肺泡全部破裂了。每一次吸氣都像用碎玻璃割胸腔。血沫從嘴角淌出來,混著沙土。
公路上騎五團的卡車被兩面衝擊波擠壓變形,車上士兵被震倒在地,有些被彈片擊中,有些沒有——但同樣倒著不動,嘴角淌著粉紅色的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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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線外側。
弧外一百五十到四百米的範圍——衝擊波已不足以直接致命,彈片也稀疏了。這個距離上的人本該能活。
但辣椒粉改變了一切。
氣化的辣椒粉混在衝擊波尾流里擴散。弧外兩三百米處濃度仍然極高。而這些人的肺部已經被衝擊波震傷了——肺泡微裂,毛細血管滲血。本來安靜休息多數人可以存活。但辣椒素讓受損的肺雪上加霜:支氣管痙攣,黏膜急劇腫脹,受傷的肺泡加速滲出,血漿和組織液湧入肺腔。
肺水腫。緩慢的,不可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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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只是咳嗽。然後從乾咳變成濕咳,咳出的東西從痰變成粉紅色的血沫,越來越多。呼吸越來越淺,像是有人把一塊濕毛巾慢慢捂在了臉上。嘴唇、指甲開始發紫。
從爆炸後十幾分鐘到一個小時,弧外一批又一批被震傷又被辣椒嗆到的美軍士兵,在黑暗中,在自己肺部滲出的血水中,慢慢地窒息了。
他們淹死在自己肺里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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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尾山。A連陣地。
鳳尾山距北弧最近處約四百米。距離已經超出了彈片的主要殺傷範圍,而且只受到北弧單面衝擊波的影響——南弧的衝擊波朝北走,到了鳳尾山方向已經衰減殆盡。
但北弧單面的衝擊波仍然把山坡上的浮雪和碎石掀了起來。A連的士兵被震波掀翻在掩體裡。有人的耳朵流了血。有人嘔吐了——衝擊波造成的內臟震傷。但沒有人被彈片直接擊中。
然而辣椒粉的煙霧飄上了山坡。
A連連長捂著眼睛,跪在掩體裡,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通信兵在旁邊,同樣捂著臉,步話機掉在地上。
整個A連——六十多名還活著的士兵——在煙霧中喪失了戰鬥能力。
299高地。情況類似。距弧線稍遠一些,彈片殺傷更少,但衝擊波的震傷和辣椒煙霧同樣讓守軍失去了抵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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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站在無名高地上。
他看著北面。
煙柱已經升到了上百米的高空,在夜風中緩緩向東傾斜。地面上的火光漸漸暗下來,只有幾處次生火災還在燃燒——可能是彈藥堆,可能是卡車上的油料。
他舉起望遠鏡。
北圈的陣地上——一片死寂。
沒有槍聲。沒有人影。沒有照明彈升空。
只有緩緩瀰漫的煙霧和零星的火光。
方天朔放下望遠鏡。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發信號。"他的聲音很穩。"總攻開始。"
通信員朝天空射出了三發紅色信號彈。
三顆紅星劃破夜空,在砥平里上空炸開,照亮了北面那片被炸藥翻了個底朝天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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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彈升空的那一刻,357團的兩個連已經在鳳尾山北坡的出發陣地上趴了半個小時了。
他們趴在地上,手肘和膝蓋著地,腹部懸空,等著爆炸。
爆炸來的時候,即使趴在四百多米之外,衝擊波仍然把幾個人從地面上掀了起來。一個排長被震得鼻血直流。但沒有人退縮。
三發紅色信號彈在天上炸開。
"沖!"
兩個連同時從北坡和西坡發起衝擊。戰士們彎著腰衝上山坡,衝鋒鎗端在腰間,手榴彈攥在手裡。
前兩夜,鳳尾山是一座火力堡壘。M16的四聯裝機槍每分鐘兩千發。榴彈炮的彈幕像鐵牆。七連的連長和指導員在同一分鐘內雙雙陣亡。四次衝擊,四次失敗。
但今夜不一樣。
第一批衝上前沿的戰士發現——沒有火力。
A連的機槍陣地空了。不是空無一人——人還在。但趴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咳嗽得渾身抽搐。辣椒煙霧還沒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辛辣的、嗆人的味道,沖在最前面的志願軍戰士也被嗆了一下,但他們用濕毛巾捂住口鼻——方天朔事先交代過的——繼續往上沖。
一個戰士跳進了A連的一個掩體。裡面三個美軍,兩個蹲在地上捂著眼睛,一個歪倒在牆角,鋼盔歪了,臉上全是鼻涕和眼淚。步槍扔在一邊,沒有人去拿。
戰士端著衝鋒鎗對準了他們。
三個人舉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