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同志在地圖上沿著四號公路畫了一條線。
"這一仗打了一個月。我們集中了兩個師,先打東溪,再打七溪,最後清掃了整條四號公路。法軍損失了八千多人,其中被俘占了一大半。北部邊界全線打通了。中國同志的援助從此可以暢通無阻地運進來。"
他停了一下。
"這是勝仗。但也是我們第一次指揮兩個師以上規模的作戰。打的過程中暴露了很多問題。步炮協同差,通信聯絡經常中斷,部隊在山地行軍的速度比預想的慢得多。好在法軍更差,邊界上的守軍以殖民地部隊為主,戰鬥意志不強,被我們一打就潰了。"
然後他的語氣變的低沉了。
"今年一月,我們發起了永安戰役。"
武同志的手指移到了紅河三角洲的西北角。永安,在河內西北約五十公里的位置。
"永安戰役的目標,是試探紅河三角洲的法軍防線。如果能打開一個缺口,就往裡灌,威脅河內。"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箭頭,從西北方向指向永安。
"我們投入了兩個師,308師和312師,對永安地區的法軍陣地發起了進攻。"
說到這裡,武同志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一仗,打敗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
武同志沒有迴避失敗的細節。
"法軍在永安的防線比我們預想的堅固得多。他們有完整的碉堡體系,有鐵絲網,有地雷場,有縱橫交錯的交通壕。我們兩個師輪番衝擊,打了三天,沒有突破。傷亡很大。"
他的嘴唇緊抿了一下。
"最致命的是法軍的空中力量。法國人出動了大量的戰鬥轟炸機,對我們的進攻隊形進行低空掃射和轟炸。還有一種武器,凝固汽油彈。"
方天朔聽到"凝固汽油彈"三個字,眼角微微動了一下。砥平里的343團二營,在馬山上也挨過這個東西。
"我們的部隊沒有防空武器,對法軍的飛機毫無辦法。凝固汽油彈落在進攻隊形里,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傷亡。有些連隊一次衝鋒就損失了三分之一的人。"
武同志把手從地圖上放了下來。
"永安戰役的教訓很深。我們低估了法軍在紅河三角洲的防禦力量。以為邊界戰役打贏了,就可以直接攻入三角洲,和法軍主力決戰。事實證明,我們還沒有那個實力。"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目前,我們正在計劃三月份發起帽溪戰役。目標是帽溪地區的法軍據點。規模比永安戰役小,投入一到兩個師,試探性進攻。"
他沒有展開帽溪戰役的具體計劃。會議室里的人都聽得出來,他自己對這個計劃也沒有十足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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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胡同志發言。
胡同志站起來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都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肅穆。這個留著長鬍子的老人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既溫和又威嚴,像一棵經歷了無數風雨的老松。
他的中文比武同志好得多。流利,甚至帶著一點文學性的修辭。
"首先,我要代表越南人民和越南勞動黨,感謝中國同志這兩年來的無私援助。"
他微微欠身,朝首長和李副部長點了點頭。
"從1950年初開始,中國同志就向我們派出了軍事顧問團,幫助我們訓練部隊、制定作戰計劃。邊界戰役的勝利,離不開陳團長和顧問團同志們的心血。中國同志還向我們提供了大量的武器彈藥和物資,沒有這些,我們連一場像樣的仗都打不了。"
他停了一下。
"但坦率地說,我們面臨的困難仍然非常大。法國人在越南有將近二十萬的軍隊,其中包括法國本土部隊、外籍軍團、北非殖民地部隊和越南偽軍。他們有飛機、坦克、重炮和海軍。而我們的正規軍只有六個師,武器裝備遠不如法軍,彈藥經常不夠用。"
他看著首長。
"因此,我懇切地希望中國同志能夠加大援助的力度。更多的武器,更多的彈藥,更多的顧問,更多的訓練。如果有可能,希望中國同志能幫助我們再組建兩到三個師。力量越大,我們把法國侵略者驅逐出去的日子就越早。"
胡同志的發言很短,但每一句都有分量。他說完之後,微微欠身,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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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軍方人員的發言。一個接一個。
第一個談的是永安戰役的失敗原因。來自軍方研究部門的一個參謀,對著地圖分析了越軍在永安的攻擊路線、兵力部署和指揮協調方面的問題。結論是:越軍的戰術水平還停留在打游擊的層面,大兵團正面攻堅的經驗幾乎為零。步炮協同是最大的短板。
第二個談法軍的實力評估。法軍在越南有多少兵,裝備什麼武器,分布在哪些地區,紅河三角洲的防線有幾道,機動預備隊有幾個群。數字很詳細,顯然是顧問團做了大量的情報收集工作。
第三個談中國援助的情況。已經提供了多少槍枝彈藥,多少噸物資,培訓了多少軍官。數字同樣詳細。結論是:援助力度在加大,但受限於運輸條件,能運到越南的物資仍然有限。
每個人都談了自己負責的領域。分析詳盡,數據翔實。
但有一個話題,沒有人敢碰。
接下來怎麼打?打哪裡?用什麼戰略?
永安戰役失敗了。帽溪戰役還沒打,前景也不樂觀。法軍的紅河三角洲防線像一堵鐵牆,越軍拿兩個師去啃,啃不動。用三個師去啃?不一定啃得動,而且三個師壓上去萬一又敗了,越南就沒有本錢了。
怎麼辦?
幾個發言人都迴避了這個問題。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太大了,答錯了責任太重。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