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把這些細節記在了腦子裡。
"新義安呢？"
"新義安的龍頭是向老闆。這個人和葛老闆一樣，不好動。但他下面有一個元老級的人物，叫龍耀輝。五十一歲。是新義安在港島這邊的實際話事人。14K和新義安之間的協調聯動，主要通過龍耀輝和陳耀祖這條線。去年底以來左派學校被砸、商會被潑糞那些事，新義安出的人手都是龍耀輝調派的。"
"習慣？"
"嗜茶。每天早上七點半雷打不動去上環蘇杭街的一家老茶樓，叫'永華茶室'。喝到九點離開。固定坐二樓靠窗的位置。茶樓很小，二樓只有六張桌子。他只帶一個跟班，跟班坐樓梯口。茶樓旁邊有一條通往碼頭方向的下坡巷子，巷子又窄又陡，兩邊是排水溝。"
老林合上筆記本。
"以上三個人。陳耀祖、蔣伯雄、龍耀輝。一個管腦子，一個管刀子，一個管外聯。三個人一除，14K和新義安的反共行動就失去了指揮中樞。"
方天朔看著地圖，沉默了十秒鐘。
"兩天之內，全部做掉。"
"所以只殺他們三個。其他人一根毫毛不動。殺完了之後再談再拉，能用文的就不用武的。刀子只亮一次。亮一次就夠了。"
老周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笑了一下。
"行。我去準備。"
他站起來，朝倉庫深處走去。
方天朔一個人蹲在地圖旁邊。燈光昏暗。地圖上的紅點在燈光下像一顆顆暗紅色的血珠。
二十多個紅點。七個叉號。
每一個叉號背後是一條命。
他要用三條命去償。
不多。但夠了。
------
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四點。半山。羅便臣道。
方天朔帶著李福遠，摸到了陳耀祖住的那棟洋房外面。
洋房在半山的一個彎道內側，兩層的英式小樓，門前有一個小花園，鐵柵欄圍著。花園裡停著那輛黑色的奧斯汀轎車。樓里的燈滅著，只有門廊上有一盞小燈。
兩個人翻過鐵柵欄，貓著腰摸到了奧斯汀旁邊。李福遠蹲在車頭，方天朔鑽到了車底。
他需要找到剎車油管。
奧斯汀A40的剎車系統是液壓的。剎車油管從主缸出發，沿車底分到四個輪轂。油管是銅製的，在車底的固定卡扣里走線。
方天朔打著一支極細的手電筒，光柱只有筷子粗。他沿著油管摸了一遍，找到了前輪剎車油管在底盤中段拐彎的位置。這個位置的油管暴露在外面，沒有任何遮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銼刀。
不是把油管切斷。切斷了剎車油會漏一地，司機第二天檢查的時候一眼就能發現。
方天朔用銼刀在油管上銼了一道極淺的劃痕。只破了外壁，沒有穿透。銅管的壁厚大約一毫米多，他銼掉了大約三分之二。
這道劃痕在車不動的時候不會漏油。油管里有壓力但不大。但當司機踩剎車的時候，液壓油的壓力會驟然升高。薄弱處承受不住高壓，銅管會從劃痕處裂開。
第一腳剎車可能還有效。液壓油剛開始泄漏，殘餘壓力還能提供一些制動力。
第二腳就不行了。油漏光了。剎車踏板踩到底，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這第二腳剎車踩在半山盤山公路的急彎處——
方天朔從車底鑽出來。把手上的銅屑在褲子上蹭了蹭。
他抬頭看了看從這裡通往跑馬地的那條盤山公路。路在山腰上蜿蜒，路燈稀疏。有一個連續的S彎，外側是沒有護欄的山坡，坡下面是十幾米深的灌木叢和碎石。
今天是周六。明天周日。陳耀祖九點出門去馬場。
方天朔翻回鐵柵欄外面，和李福遠消失在了半山的夜色里。
-----
上午十點。中環。德輔道。
方天朔換了一身行頭。
灰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深藍色的。皮鞋擦得很亮。頭髮用水梳到了腦後。李福遠給他找了一副平光眼鏡，戴上之後，鏡子裡的人看上去像一個在南洋做橡膠生意的華僑商人。
和今天凌晨在半山羅便臣道鬼鬼祟祟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老周開一輛黑色的莫里斯轎車把他送到了中環。李福遠坐在副駕駛上。張浩浩和吳大江沒有來，他們在安全屋消化昨晚偵察回來的情報，為今晚和明早的行動做準備。
車停在了德輔道一棟五層寫字樓的門前。樓的底層是一家鐘錶行，二樓到五樓是各種洋行和貿易公司的辦公室。門口掛著一排銅牌，中英文對照，密密麻麻。
方天朔推門進了三樓的一間辦公室。門上的銅牌寫著"華盛貿易有限公司"。
辦公室不大，一間外廳一間內室。外廳有兩張辦公桌，一個女秘書在打字機上噼里啪啦地打著什麼。內室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
姓何。四十來歲。圓臉。微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裝，袖口上別著一對翡翠袖扣。桌上擺著一部電話、一台電報機、幾份英文報紙和一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
何先生是黃社長安排的人。華盛貿易名義上是一家香港註冊的進出口公司，實際上是中資企業在香港的金融操作平台。公司在倫敦和新加坡有合作的經紀行，在紐約有開戶的銀行。殼套殼，層層掩護，從外面查只能查到一家普通的英屬香港貿易公司。
"何先生。"方天朔坐下來。沒有寒暄。
"黃社長和你交代了？"
"交代了。大宗商品。"何先生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文件，"我先匯報一下我們手裡有什麼牌可以打。"
他翻開文件的第一頁。
"目前我們在香港一共有四家可以用於金融操作的殼公司。"
他把四個名字念了出來。
"第一家，PacificCommoditiesLimited，註冊在開曼，在倫敦巴林經紀行有遠期交易帳戶。第二家，OrientStarTrading，註冊在香港，在新加坡橡膠交易所有席位。第三家，SouthlandMercantile，註冊在巴哈馬，在倫敦詹金森經紀行有帳戶。第四家，AsiaPacificResources，註冊在香港，在倫敦另一家經紀行菲利普兄弟那裡有帳戶。"
他看著方天朔。
"四家公司之間沒有任何股權關聯。註冊地分散在三個法域。合作的經紀行是三家不同的。從外面查，看不出它們是同一個人在操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