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以物換物。"方天朔說,"我們有一批美制武器裝備,包括步槍、卡賓槍、輕重機槍、迫擊炮、通信器材和車輛零配件。口徑是美標的,在東南亞有市場。貨款不要現金,要實物。天然橡膠、奎寧、盤尼西林,按國際市場價折算。"
吳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量有多少?"
"第一批,步槍和卡賓槍三千支。輕機槍兩百挺。六零迫擊炮五十門。配套彈藥。通信器材和車輛零配件另算。"
吳先生放下了茶杯。
"我需要看樣品。"
"可以安排。但有一個條件。這批貨的最終去向,不能流入朝鮮半島任何一方,不能賣給台灣,不能賣給法國人的越南殖民軍。其他方向隨你。"
吳先生想了想。他的客戶主要在東南亞。這個限制對他不是問題。
"可以。"
"那我們先談一個意向。具體品種、數量和折算價格,下次見面再定。"
"好。"吳先生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方天朔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了口袋。
"方先生,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任。你們大陸的人,說話算數。這一點比很多人強。"
方天朔站起來,禮貌地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走出半島酒店的旋轉門,外面是中環的陽光和人流。叮叮電車從面前駛過。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
上午在四家殼公司上建了錫和橡膠的多頭頭寸。下午和軍火商接了頭,三千支步槍的以物換物基本達成意向。
兩條線在第一天就鋪開了。
他朝停在路邊的莫里斯轎車走去。李福遠已經在副駕駛座上等著了。
"回去吧。"方天朔拉開後車門,"今晚有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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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半。灣仔。駱克道。
張浩浩在弄堂里等著。
他已經等了兩個小時。
弄堂大約三十米長,兩側是唐樓的後牆,牆面上爬滿了管道和電線。地上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泔水和黴菌混合的味道。弄堂的一頭通向駱克道,那頭是百樂門舞廳的側門。另一頭通向一條更窄的橫巷。沒有路燈。唯一的光源是從弄堂口那邊駱克道上的霓虹燈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紅光和綠光。
張浩浩穿著本地混混常穿的白汗衫和西裝褲,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頭髮用髮油抹過了,朝後梳著,看上去就是一個在灣仔討生活的底層爛仔。
腰後別著一把彈簧刀。菜市場買的。兩塊錢港幣。按一下彈簧,刀刃"咔"地彈出來。
十一點四十分。百樂門的側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兩個女人。一個穿紅旗袍,一個穿綠旗袍。燙著波浪卷,踩著高跟鞋,濃妝艷抹。脂粉味隔著幾米遠都聞得到。
然後蔣伯雄出來了。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領口敞著,露出一條金鍊子。走路的步伐帶著一種老江湖特有的穩和慢。
他身後三步遠跟著兩個馬仔。
蔣伯雄在側門口站住了。把兩個女人叫到跟前,一人塞了一疊港幣。紅旗袍的笑著說了聲"蔣哥好大方"。綠旗袍的挽著他的胳膊撒了兩句嬌。
蔣伯雄拍了拍綠旗袍的手,鬆開了。
他轉頭對兩個馬仔說:"阿娟和阿麗喝多了,你們把她倆送回去。送到家門口再走,別讓人欺負了。"
"那老大您呢?"
"我穿過弄堂,阿財在那頭等著呢。三十步的路,還用得著你們跟?快去。"
兩個馬仔應了一聲,一人攙著一個舞女,朝駱克道的方向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篤篤篤"地響,和兩個舞女嘰嘰喳喳的笑聲攪在一起,越來越遠。
蔣伯雄一個人走進了弄堂。
他走了大約十步。黑暗裹上來了。駱克道的霓虹光只能照到弄堂口七八米遠的地方,再往裡就是一片漆黑。他走慣了,不需要看路。腳步聲在兩面牆壁之間迴響,"咯、咯、咯"。
弄堂另一頭的街上,司機阿財在一輛黑色轎車裡等著。引擎沒熄,車燈是暗的。
張浩浩貼在弄堂中段的一根排水管後面。排水管有碗口粗,剛好遮住他的身體。
蔣伯雄走到了排水管旁邊。
張浩浩沒有從後面動手。他從側面閃了出來,迎面擋住了蔣伯雄的路。
蔣伯雄的反應很快。到底是打過緬甸的老兵。他看到黑暗中突然出現一個人影,右手立刻往腰間摸去。
但張浩浩更快。
左手一把抓住蔣伯雄伸向腰間的右手腕,向外一擰,卡死了他掏槍的動作。同時身體貼了上去,右手的彈簧刀已經彈開了。
刀從下往上送進去。位置在肋骨下沿。角度朝上,避開骨頭,直入內臟。
蔣伯雄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嘴張開了,但沒有喊出聲。是那種被內臟劇痛奪去了呼吸能力的無聲張嘴。
張浩浩拔刀。換了個角度。又進了一下。
蔣伯雄的膝蓋軟了。張浩浩鬆開他的手腕,讓他順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腿伸直了。頭歪向一側。
張浩浩蹲下來,把彈簧刀扔在了蔣伯雄的身邊。然後從他的西裝口袋裡翻出了一個錢包和一塊金表。錢包拿走了。金表摘下來扔在了三米外的排水溝旁邊。
這是做成仇殺。
正面捅的。不是從後面偷襲。彈簧刀扔在了死者旁邊。錢包拿走了但金表沒拿。這種手法在香港的幫派仇殺里很常見。正面迎上去,捅完了把兇器留下,拿走一樣東西當戰利品。是挑釁。是宣戰。是"老子就是來取你命的"。
港英警察看到這個現場,第一反應會是:誰和14K的紅棍結了梁子。
張浩浩沒有往弄堂的另一頭走。那頭有司機阿財在等著,走過去會撞上。他從弄堂中段翻過一根低矮的排水管,鑽進了旁邊兩棟唐樓之間的一條窄縫。側著身子擠了十幾米,從另一條巷子裡出來了。
脫掉白汗衫,裡面是一件灰色的襯衫。汗衫團成一團塞進旁邊一個垃圾桶。髮油用手帕擦了擦。從一個灣仔爛仔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路人。
他拐了兩個彎,走上了大街。
弄堂另一頭,司機阿財在車裡等了十分鐘,沒等到人。他下車走進弄堂,打著火機照了照。
然後他的喊聲劃破了灣仔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