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早上七點。上環。蘇杭街。
吳大江在永華茶室對面的一家雜貨鋪門口蹲著。
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人襯衫,腳上是黑布鞋,手裡捧著一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看上去就是一個碼頭苦力在吃早餐。
他在等龍耀輝。
永華茶室是一棟兩層的舊唐樓,底下是廚房和收銀台,二樓是茶座。樓梯又窄又陡,每一級台階都被茶客的鞋底磨得光滑發亮。
在等人的同時,吳大江抬頭朝蘇杭街旁邊那條下坡巷子的上端看了一眼。巷口的坡頂上,一輛四輪板車靠牆停著。木頭車身,鐵軸鐵輪,碼頭上搬貨用的那種。車上碼著六袋大米,每袋五十斤,草繩捆著。
那輛板車是吳大江昨天半夜從附近一家米鋪旁邊推過來的。天沒亮就碼好米袋,推到了巷口的坡頂,拉上手閘,靠牆放穩。
這條巷子的坡度大約十五度。三十多米長。一輛裝了三百斤大米的板車一旦在坡頂鬆開手閘,會沿著石板路面一路加速滾下去。
七點三十五分,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茶室門口。龍耀輝從后座下來了。
五十來歲。身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唐裝,手裡拎著一個鳥籠。籠子裡有一隻畫眉,嘰嘰喳喳地叫。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跟班。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茶室。跟班坐在樓梯口。龍耀輝上了二樓。
吳大江繼續喝粥。
八點四十五分。龍耀輝從茶室里出來了。左手拎著鳥籠,右手拿著一把摺扇,邊走邊扇。跟班跟在後面兩步遠。
轎車沒有在門口等著。司機怕警察貼罰單,把車開到了蘇杭街盡頭的一個空地上停著。從茶室門口走到停車的地方,大約兩百米。中間要經過那條下坡巷子。
兩個人拐進了巷口。龍耀輝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石板上不緊不慢。畫眉在籠子裡叫著。跟班跟在後面,年輕人步子大,始終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兩個人走過了停在坡頂的那輛板車。沒有多看一眼。上環的窄巷裡到處停著板車和手推車,碼頭苦力拉貨用的,沒什麼稀奇。
吳大江放下粥碗。站起來。不緊不慢地繞到了巷子上端。走到板車後面。
他默默數著兩個人的步數。
五步。十步。十五步。
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巷子中段。距板車大約十五米。
夠了。
吳大江伸手鬆開了板車的手閘。
板車動了。
三百斤大米壓著,鐵輪在石板上滾動,發出沉悶的"隆隆"聲。最初很慢,一步一步地往下滑。但石板路面的坡度在幫它加速。兩秒鐘之後,車速趕上了小跑。四秒鐘之後,車速超過了人奔跑的速度。
跟班最先聽到了聲音。
他回頭一看。
一輛滿載大米的板車正朝他衝過來。鐵輪在石板上碾出火星。車身在坡道上微微晃動。三百斤的重量加上下坡的加速度,這輛板車就是一頭鐵牛。
"小心——!"跟班喊了一聲。
他想躲。但巷子不到兩米寬。左邊是牆,右邊也是牆。
板車的車頭撞在了跟班的腰上。
跟班整個人被頂著往前沖了兩步,然後被板車的邊角絆倒,重重地摔在了石板地上。一袋大米從車上顛了下來,砸在了他的背上。他趴在地上,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龍耀輝聽到身後的喊聲和撞擊聲,猛地回頭。
他看到板車裹著煙塵朝他衝過來。跟班已經倒在了地上。板車少了一袋米但速度沒減多少,繼續往下滾。
龍耀輝本能地往旁邊躲。鳥籠扔了。摺扇扔了。身體朝左側的牆壁貼過去。
板車從他身邊擦過。差了不到一尺。鐵輪碾過石板的聲音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他躲過了板車。
但他沒有躲過吳大江。
吳大江跟在板車後面,借著板車揚起的煙塵,無聲無息地沖了下來。就在龍耀輝貼著牆壁、注意力全在板車上的那一瞬間,吳大江的右腳精準地勾住了他的左腳踝。
龍耀輝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他正貼著牆壁側身站著,重心本來就不穩。腳踝被勾住的瞬間,整個人像一截木樁一樣朝後倒去。後腦勺朝下。
石板路面。稜角分明。
"砰。"
沉悶的一聲。
龍耀輝躺在下坡巷子的石板上。鳥籠滾在兩米外,畫眉在籠子裡撲騰。板車在更下面的位置撞上了丁字路口的牆壁,散了架,大米袋子滾了一地。
吳大江蹲下來看了一眼龍耀輝的後腦勺。石板的稜角上有血。
他直起身。朝跟班看了一眼。跟班趴在地上,背上壓著一袋大米,一動不動。
吳大江轉身朝巷子下端走去。跨過散落的米袋和板車殘骸,拐了個彎,消失了。
三分鐘後。蘇杭街上的幾個路人聽到了巷子裡的動靜,跑過來看。
場面很清楚。一輛板車翻了。大米撒了一地。一個年輕人趴在地上被米袋壓著,在呻吟。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躺在石板上,後腦勺下面有一攤血。旁邊是一個鳥籠,籠子裡的畫眉還在叫。
路人七手八腳地把米袋從跟班身上搬開。跟班醒過來了,腰疼得直不起來,但沒有大礙。他第一反應是爬到龍耀輝身邊,喊"輝哥"。沒有回應。
救護車到的時候,龍耀輝已經沒了脈搏。
跟班對警察說的話很簡單:他和老大走在下坡巷子裡,後面一輛板車不知道怎麼滑了下來,先撞了他,然後老大躲閃的時候摔倒了,後腦勺磕在了石板上。
警察在現場看了一圈。下坡巷。石板路面。青苔。一輛散了架的板車。六袋大米。一個被撞傷的跟班。一個後腦磕在石板上的死者。
警察又去巷子上端看了看。坡頂那個位置,地上有兩道板車鐵輪碾過的痕跡。手閘是松的。旁邊的牆根有一個淺淺的凹坑,是板車之前停在那裡壓出來的。
結論很明顯:有人把板車停在坡頂沒拉好手閘,板車自己滑下去了。
板車是哪家的?米鋪老闆說車是他的,但米不是他裝的,車昨天晚上就不見了,以為是被苦力借去搬貨了。
誰把車停在坡頂的?不知道。附近的碼頭苦力經常借用板車搬東西,用完了隨手停在路邊。這種事太常見了。
驗屍報告:後腦部受鈍器傷,與石質地面稜角傷痕吻合。結合現場板車事故痕跡,死因判定為意外事故。
港英西區警署在事故報告上蓋了章。沒有立案。
案卷歸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