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沒有去現場。
他在安全屋裡等著。
九點四十分,老林推門進來了。
"成了。"
老林的聲音很平。
"陳耀祖的奧斯汀在羅便臣道和司徒拔道之間的第二個急彎處衝出路面,翻下了山坡。車滾了三圈,撞在一棵大榕樹上停了。司機當場死亡。陳耀祖被甩出車外,頭部著地。送到瑪麗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
他翻了翻筆記本。
"港英警方到了現場。初步判斷是剎車失靈。盤山公路上這種事故不少見。交通組的人在勘查車輛。"
方天朔點了下頭。
"他們會在油管上找到那道劃痕嗎?"
"不會。"老林說,"車翻了三圈,底盤已經砸變了形。就算有人注意到原來那道銼痕,也分辨不出是人為的還是撞擊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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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安全屋。
方天朔坐在倉庫里,面前攤著那張標滿紅點的旅遊地圖。
老周站在旁邊。老林翻著筆記本。
"陳耀祖。昨天上午。半山盤山公路。車禍。"老林逐一確認,"港英交通組已經結案。剎車失靈。意外。"
"蔣伯雄。昨天深夜。灣仔駱克道弄堂。刀刺。警方判斷幫派仇殺。旺角重案組在查。"
"龍耀輝。今天上午。上環蘇杭街下坡巷。躲避糧車時滑倒。意外。西區警署已經結案。"
三個人。三種死法。分布在港島和九龍的三個不同區域。三個不同的警區。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三件事之間有關聯。
但江湖上的人知道。
消息在當天下午就傳遍了。茶樓里的低語。賭檔里的沉默。碼頭上苦力們壓著嗓子的議論。
14K的副坐館,沒了。14K的紅棍,沒了。新義安的話事人,沒了。
兩天。三個人。全是頂層。
方天朔聽完老林的匯報,只說了一個字。
"好。"
然後他說了第二句話。
"明天開始,第二步。找14K和新義安頂層裡面願意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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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十點。安全屋。
老林翻著筆記本匯報。
葛老闆緊急召集總堂核心開會。據老林的線人報告,會上鴉雀無聲。沒有人提報復。沒有人提追查。因為不知道追查誰。車禍、仇殺、意外,三樁事完全不相關。但每一個坐在那張桌子旁邊的人,心裡都明白,這不是巧合。
新義安那邊更直接。龍耀輝死後第二天,向老闆下了一道命令:所有針對左派社團和學校的行動,立即停止。不是暫停,是停止。
方天朔點了下頭。
"14K頂層現在誰說了算?"
老林翻了一頁。
"陳耀祖和蔣伯雄一死,總堂出了權力真空。葛老闆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日常事務越來越撐不住。現在能頂上來的有兩個人。"
他指了指筆記本上的名字。
"一個叫何廣生。孝字堆出身。陳耀祖的徒弟。鐵桿反共。已經在調景嶺放話,說要查到兇手報仇。"
"另一個叫周仲明。總堂的白紙扇。五十出頭。前蔣軍軍需處的人,不是打打殺殺的路子。手底下管著14K幾筆正經生意,調景嶺的建材鋪、九龍兩家金鋪、還有油麻地的一個當鋪。這個人一直不太贊成陳耀祖搞暗殺那一套,覺得是在給14K招禍。但以前說不上話,陳耀祖在的時候他只能靠邊站。"
方天朔聽完。
"就找周仲明。"
老林問:"怎麼聯繫?"
"不用聯繫。讓消息傳到他耳朵里就行。就說有一個大陸來的人想和他喝杯茶。地點他選。時間他定。"
方天朔頓了一下。
"他要是不來,說明他跟何廣生站在一起。那就再殺一個。他要是來了,說明他有自己的想法。"
老林合上筆記本,出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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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灣仔。春蘭茶樓。
周仲明選的地方。
春蘭茶樓藏在灣仔一條不起眼的橫街上,兩層小樓,門面破舊,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不是什麼高檔場所,但勝在安靜。二樓有三個包間,隔音好,樓梯窄得只能一個人通過,有人上來一眼就能看到。
方天朔帶著李福遠到的時候,周仲明已經坐在裡面了。
五十出頭。中等身材。面相和方天朔預想的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幫派大佬的橫肉臉,而是一張瘦削的、精明的、像帳房先生的臉。戴著一副玳瑁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面前放著一壺鐵觀音。
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穿西裝,腰間鼓了一塊,一看就是別了傢伙。
方天朔在對面坐下。李福遠在門口的位置坐了。
茶倒了。周仲明給方天朔倒的。禮數到了。
沒人先開口。
茶煙在兩個人之間裊裊地升起來。樓下傳來茶客打牌的"啪啪"聲和偶爾的粵語笑罵。
大約沉默了半分鐘。周仲明先打破了沉默。
"方先生,你膽子不小。殺了我們兩個人,新義安一個,轉頭就約我喝茶。"
方天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不錯。
"周先生消息很靈通。我還沒說我姓什麼,你就知道了。"
"香港這個地方,消息不靈通的人活不長。"
"比如陳耀祖和蔣伯雄。"
周仲明的眼皮跳了一下。手裡的茶杯放回了桌上。沉默了幾秒鐘。
"你今天來找我,是來炫耀的,還是來談事的?"
"談事的。炫耀對我沒好處。"
"那你說。"
方天朔把茶杯放下了。身體微微前傾。
"14K現在有兩條路。"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條,何廣生上位。繼續替台北干髒活。繼續替保密局當打手。殺左派學校的老師,捅中資企業的經理。我的人還在香港。他上一個我殺一個。上兩個我殺一雙。這條路走到頭是什麼結果,你心裡清楚。"
"第二條,換一種活法。"
周仲明沒有接話。他在等方天朔說下去。
"保密局每月給你們多少錢?"
周仲明猶豫了一下。這個數字算是14K的內部機密。但他知道方天朔問的不是具體數字,是在試探他的合作誠意。
"台北每月撥三萬港幣。有時候多一些,有時候拖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