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港幣。"方天朔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一種不輕不重的諷刺，"三萬港幣，買你們幾百號人的命。陳耀祖死了。蔣伯雄死了。龍耀輝也死了。下一個是誰？何廣生？還是葛老大自己？三萬塊錢值得嗎？"
周仲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回答。
方天朔繼續說。
"我不要求你們反過來替我做事。我只要一件事：停手。不再對左派學校、商會和中資企業動手。14K該做什麼生意繼續做。賭檔、保護費、走私，我不管。台北那邊你們怎麼交代是你們自己的事。"
"就這麼簡單？"
"還有一件。何廣生那條線，你自己處理。他要是繼續在調景嶺煽風點火，我不介意替你清理門戶。但最好是你們內部解決。家務事，外人插手不好看。"
周仲明看了方天朔很久。眼鏡後面的目光在計算什麼。
"方先生，你替誰做事我不問。但我得問一句。"他的聲音放慢了，"你能在香港待多久？你走了之後呢？台北的錢雖然少，但月月有。你給我的只是一句話。"
方天朔笑了一下。
"周先生，台北的錢會越來越少的。蔣先生在台灣自己都過得緊巴巴的。美國人的援助他得拿大頭去養軍隊，分到你們頭上的能有多少？一年？兩年？五年以後14K靠什麼吃飯？靠保密局那個月月拖欠的三萬塊？"
他停了一下。
"大陸那邊不一樣。仗遲早會打完。打完之後兩邊要做生意。誰來做？香港的人來做。到時候碼頭上的貨要卸，倉庫要租，船要靠泊。這些生意比保密局的三萬塊大一百倍。你是做生意的人，你算算這筆帳。"
周仲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穩。
"方先生，我需要時間。"
"三天。三天之後我要一個答覆。"
"如果我的答覆是不呢？"
方天朔看著他。笑容沒了。
"周先生，像我們這樣身手的人，北邊可以調幾千人來香港。從你們頂層開始，一個一個地動手。其他幫派也樂見14K消失，空出來的地盤自然由他們填補。何去何從，你不妨考慮一下。"
周仲明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方天朔站起來。笑容又回來了。朝周仲明微微點了一下頭。
"周先生，茶很好。多謝款待。"
轉身走了。李福遠跟在後面。兩個人下了窄樓梯，出了春蘭茶樓的門。
灣仔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太陽從騎樓的廊柱之間斜射下來。
李福遠在旁邊低聲問了一句："他會答應嗎？"
方天朔走了幾步才回答。
"他會。"
"怎麼知道？"
"他問我'你能在香港待多久'。說明他在算長遠的帳。算長遠帳的人不會拒絕一筆划算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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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九龍。彌敦道。一家粵式茶餐廳。
新義安那邊不用方天朔親自出面。
龍耀輝一死，向老闆就已經下令收手了。這說明向老闆是個聰明人，不需要別人教他算帳。但"停手"和"合作"是兩回事。停手是被動的，合作是主動的。方天朔需要新義安從被動變成主動。
他派了吳大江去。
吳大江對面坐的是新義安在九龍的一個老堂主，姓駱，人稱駱叔。六十來歲。白頭髮。臉上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在新義安里輩分很高，向老闆也要叫他一聲叔。龍耀輝死後，駱叔是向老闆派出來打聽風聲的人。
吳大江沒有繞彎子。
"駱叔，我替我們方先生傳幾句話。龍耀輝的事，我們不想多說。向老闆已經下令收手了，這個我們領情。"
駱叔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隻手端著奶茶，另一隻手慢慢地攪著杯子裡的糖。
"你們方先生想怎樣？"
"兩條。第一，新義安和14K一樣，從今天起不再碰左派學校、商會和中資企業的人。這條向老闆已經做了，我們心裡有數。"
"第二呢？"
"第二，我們之間互通消息。新義安在香港的耳目多，聽到什麼關於保密局和日本人的風吹草動，遞個信過來。我們不白要。"
駱叔攪奶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們方先生的話，我會轉給向老闆。"駱叔喝了一口奶茶，"但我先替向老闆問一句。龍耀輝是我們的人。這筆帳，怎麼算？"
吳大江早有準備。
"駱叔，龍耀輝手上有我們三條人命。左派學校的教員，中資企業的經理，都是普通人。這筆血債，我們跟他算清了。誰也不欠誰。"
駱叔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攪了攪奶茶，沒說話。
吳大江繼續說。
"但我們也不想和新義安結死仇。方先生讓我帶兩句話。第一，新義安在港島和九龍現有的地盤和生意，我們承諾不碰不問不干涉。第二，將來大陸那邊的貨要過香港，碼頭上的裝卸和倉儲，新義安優先。"
駱叔攪奶茶的手停了。
碼頭上的活兒。這句話的分量他聽得出來。香港的碼頭是命脈。誰控制了碼頭的裝卸和倉儲，誰就控制了這座城市一半的血液。現在碼頭上的份額被幾家洋行和幫會瓜分，新義安只占了一小塊。如果大陸的貨將來大規模過港，碼頭上的活兒會翻幾倍。優先權意味著真金白銀。
比起幾萬塊錢的現金，這個承諾值錢得多。而且是長期的。
"你們方先生說話算數？"
"算數。"吳大江說，"方先生做事的人。說了不碰你們的地盤，就不碰。說了碼頭優先，就優先。"
駱叔想了幾秒鐘。把奶茶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
"我會跟向老闆說的。"他站起來，把奶茶錢放在桌上，"你們方先生是個做事的人。希望以後大家都做事的人，不要做結仇的人。"
吳大江也站起來。
"駱叔慢走。"
駱叔走了。
吳大江重新坐下來。朝櫃檯招了招手。
"老闆，一杯奶茶。再來一個豉椒牛肉碟頭飯。茄汁豬扒單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