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廳的夥計應了一聲,端著托盤很快就上來了。
奶茶是港式的,濃得發苦。碟頭飯的米飯上面蓋著一層醬色的豉椒牛肉,旁邊臥著一塊炸得金黃的茄汁豬扒,豬扒上澆的茄汁還在冒熱氣。
吳大江一口奶茶一口飯,吃得很香。
他一邊嚼一邊想起了一個人。
李福遠。
那個在北京因為吃撐了錯過了紅燒肉、在廣州因為少吃了怕撐錯過了宵夜的倒霉蛋。現在應該還在安全屋裡吃盒飯。
吳大江又夾了一大口牛肉,嚼了兩下,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福遠兄,好飯兄弟我先替你吃了。"
然後他把茄汁豬扒切成四塊,一塊一塊地蘸著盤底的醬汁,吃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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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安全屋。
方天朔聽完吳大江的匯報,點了下頭。
14K那邊還在等周仲明的答覆。新義安這邊基本擺平了。
"14K和新義安的事差不多了。"方天朔看著地圖,"接下來該對付保密局和日本人了。先摸岡崎的底。"
他轉向老林。
"昨天派出去跟蹤岡崎據點的偵察組回來了沒有?"
老林的臉色變了。
他沉默了兩秒鐘。
"回來了一個。"
方天朔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
"另一個呢?"
"小周。"老林的聲音很低,"今天下午在尖沙咀金巴利道一條弄堂里被發現的。頸部中刀。一刀致命。是岡崎那幫日本人的手法,乾淨利落。"
方天朔沒有說話。
小周。22歲。一月初補入特戰旅的新兵。話不多。個子不高。跑得快。方天朔記得他在過深圳河的時候趴在舢板最前面,上岸的時候第一個跳上岸。
"另一個呢?傷了沒有?"
"沒傷。他和小周分頭跟蹤。小周跟的是岡崎的一個手下,跟到了金巴利道附近。對方發現了他。那個日本人轉進了弄堂,小周跟進去,中了埋伏。"
老林合上了筆記本。
"屍體已經讓我們的人悄悄運回來了。"
方天朔站在地圖前面。一動不動。
安全屋裡很安靜。張浩浩和吳大江站在旁邊,沒有人說話。
過了大約一分鐘。方天朔的聲音響了。很平。
"小周的後事,安排好。回大陸之後,上報組織。該有的撫恤一分不能少。"
"是。"
方天朔轉身走了。
他走出了倉庫,爬上了倉庫旁邊一棟矮樓的天台。
天台上什麼都沒有。水泥地面。幾根晾衣繩。遠處是九龍的夜景,燈火密密麻麻,在海灣對面的港島上蔓延成一片星河。維多利亞港的水面上反射著兩岸的燈光,明明滅滅的。
方天朔站在天台邊緣。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不是他的。是老周給他的。
他把煙點上。
吸了一口。嗆了。咳了兩聲。然後又吸了一口。這回沒嗆。
煙霧從他的嘴角和鼻孔里慢慢飄出來,在夜風中散了。
小周。22歲。
方天朔仰頭看著天上。香港的天上看不到幾顆星。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星星都蓋住了。不像朝鮮。朝鮮前線的夜空繁星密布,銀河橫跨天際。在那種天空下面死去的人很多很多。
他以為到了香港,不用再死人了。
他想錯了。
煙抽到一半。他掐滅了。把菸蒂彈下天台。
然後他轉身下了樓。回到了倉庫里。在地圖前面蹲下來。
岡崎的據點在尖沙咀。金巴利道附近。小周用命換來的情報。
"岡崎。"方天朔低聲說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他拿起了紅筆。在地圖上尖沙咀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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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日。上午九點。安全屋。
老林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少見地帶了一點意外。
"周仲明答應了。"
方天朔正在地圖前面蹲著,頭沒抬。"說。"
"不光答應了。他昨晚就動手了。"
方天朔這才抬起頭。
老林翻開筆記本。
"何廣生。昨天晚上在調景嶺被幾個孝字堆的老人請去喝酒。席間被周仲明的人扣住了。沒有打,沒有殺。連夜送上了一條去台灣的漁船。天亮之前已經出了港。"
方天朔眯了一下眼睛。
"周仲明的原話傳回來是這麼說的,"老林看著筆記本念,"'何廣生是陳耀祖的徒弟。讓他回台北找保密局要公道去。14K的事,14K自己定。'"
方天朔站起來。
送走而不是殺掉。既清除了隱患又不擔弒友的罵名。何廣生到了台灣,保密局會接手,但他在香港的根基已經斷了。孝字堆群龍無首,周仲明可以慢慢收編。
"這個人比我想的更果斷。"方天朔說。
老林合上筆記本。
"還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毅字堆和湃廬字堆的人主動通過老周找過來了。說願意合作。條件是不動他們的地盤和生意。"
方天朔沒有意外。上面的風向變了,下面的人自然知道怎麼選。
"回話。各安其事,互不干涉。將來有生意一起做。"
14K的問題,解決了。
加上前天新義安駱叔那邊的默契,香港兩大幫會在不到四天之內從鐵桿反共變成了中立偏合作。只動了三次手,就換來了一整條戰線的翻轉。
方天朔走到地圖前面。用筆在14K和新義安的位置上各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定"字。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保密局和岡崎的位置。
"幫會的事告一段落了。但暗殺沒有停。"
他看著老林。
"前天端掉深水埗聯絡站的時候繳獲的那批文件,你分析完了沒有?"
老林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張浩浩和吳大江從聯絡站搜出來的文件和通信記錄。
"分析完了。有一個問題。"
他把幾張紙鋪在地圖旁邊。
"這是保密局過去兩個月的行動記錄。每一次襲擊的時間、地點和目標都有。我拿這些記錄和我們自己掌握的信息做了比對。"
他指著其中幾行用紅筆畫了線的條目。
"這幾次襲擊,時間和地點非常精準。二月三號中環聯合出版社的放火案,放火的時間正好是倉庫管理員換班的十分鐘空窗期。二月八號華泰行陳經理在家門口被捅,時間是早上七點十五分,他出門去機場乘坐到新加坡的航班。這些細節不是蹲點能蹲出來的。換班的時間表是內部排班,航班的時間只有少數人知道。"
方天朔接過那幾張紙看了一遍。
"有內鬼。"
"對。在中資企業內部。有人在往外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