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方天朔和老林坐在安全屋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一張人員名單。
名單上是中資企業內部有可能接觸到敏感信息的人員。黃社長那邊提供的，一共十一個人。從總經理到部門主管到行政秘書到財務會計，都在上面。
"十一個人。"方天朔看著名單，"不可能一個一個查，太慢。"
他想了一會兒。
"篩子。"
"什麼？"
"用假消息當篩子。"方天朔拿起筆，在名單上圈了四個名字，"這四個人的位置最敏感。總經理秘書、財務主管、行政主任、會計陳某。每個人都能接觸到高層的行程安排和內部信息。"
他在紙上畫了四條線。
"給這四個人分別提供四個不同版本的假消息。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會面對象。然後等。看哪一條消息泄露出去了，泄露的那條對應的人就是內鬼。"
老林點了下頭。
"怎麼投放？不能讓他們發現是在測試。"
"不用刻意投放。"方天朔說，"讓黃社長安排，在日常工作中自然地讓這四個人分別知道不同的信息。比如跟秘書說'下周二下午三點，張總要在中環某某酒店見一個外商'。跟財務主管說'下周三上午十點，張總要去銅鑼灣某某寫字樓簽合同'。以此類推。四個人，四個不同的時間地點。然後在這四個地點都安排人盯著，看保密局的人出現在哪一個。"
"明白了。"
"今天下午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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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上午。
一天過去了。
老林在上午十點衝進了安全屋。
"出來了。"
方天朔放下手裡的茶杯。
"保密局今天早上七點在銅鑼灣軒尼詩道一棟寫字樓的對面布了崗。三個人。一個在街對面的報攤後面，一個在樓下大堂里裝作等人，一個在二樓茶餐廳靠窗的位置。標準的三角監視陣型。"
軒尼詩道。銅鑼灣。
方天朔在腦子裡對了一下。銅鑼灣那個版本的假消息，是投給財務主管的？不對。
"銅鑼灣那條消息是給誰的？"
老林翻筆記本。
"會計。陳某。姓陳，叫陳裕華。中資企業的中層會計。抗戰勝利後來的香港。"
方天朔點了下頭。
"確認了。把人帶過來。另外，這個人之前從內陸過來的，給北面發電報，查查這個人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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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安全屋的一間小隔間裡。
陳裕華坐在一把木椅上。
四十來歲。瘦。戴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指修長，是常年握筆寫帳本的手。他的臉色灰白，嘴唇微微發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不停地絞。
他被兩個特戰隊員從公司辦公室里"請"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方天朔搬了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了一米的距離。
沒有繩子。沒有燈光照臉。房間裡只有一盞普通的燈泡。方天朔甚至給他倒了一杯水。
"陳先生，喝水。"
陳裕華沒有碰那杯水。
方天朔也沒催他。等了大約十秒鐘。
"陳先生，我知道你在替誰辦事。我也知道你為什麼替他辦事。"
陳裕華的身體僵了一下。
"脅迫你的人叫岡崎赤史。日本人。抗戰時期你在淪陷區給日本人做過事。岡崎手裡有你的證據。他用這個捏著你，讓你把公司內部的信息往外遞。你不敢不從。因為這些東西一旦公開，你在香港就待不下去了。"
陳裕華的臉從灰白變成了鐵青。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出來。
方天朔的聲音沒有加重。始終是一種平靜的、陳述事實的語氣。
"你遞出去的那些消息，直接導致了好幾個人被襲擊。聯合出版社的放火案，華泰行陳經理被捅三刀，都和你提供的信息有關。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殘了。你知道的。"
陳裕華的身體開始發抖。是一種被人把底褲都扒了的、赤裸裸的恐懼。
"我不想追究你過去的事。抗戰時期的事，很多人身不由己。但你現在還在替岡崎做事。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方天朔停了一下。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岡崎的據點在哪裡，有多少人，武器裝備什麼情況，聯絡方式是什麼。你說了，我保你平安。過去的事不翻。你自動從公司辭職，再找其他工作。第二，不說。那我就把你替岡崎遞消息的證據交給黃社長。黃社長會怎麼處理你，我就管不了了。"
陳裕華看著方天朔。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全是恐懼。但不只是恐懼。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終於不用再躲了的疲憊。
他低下了頭。
"我說。"
聲音很小。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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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裕華交代了半個小時。
岡崎赤史。日本人。前關東軍情報部的軍官。抗戰時期在上海和南京做過情報工作。戰後沒有回日本，滯留在東南亞。1950年到了香港，和保密局搭上了線。
他在香港有十四個手下。全是日本舊軍人。有些是前憲兵，有些是前特務機關的人。訓練有素。擅長跟蹤、監視和暗殺。手法極其乾淨，殺了人之後現場處理得像沒發生過一樣。小周就是被他們幹掉的。
據點在尖沙咀。彌敦道和金巴利道之間的一棟正在修建的大樓。大樓建了一半停工了，開發商跑路了，樓里空著。岡崎的人住在已經封頂的三樓和四樓。外面有腳手架擋著，從街上看不出裡面有人。進出走的是大樓背面工地圍牆上的一個洞。
陳裕華還交代了一件事。岡崎最近在籌劃一次大的行動。目標是一個中資企業的高層，具體是誰他不知道，但岡崎讓他提供了好幾個中資企業高管的家庭住址和出行規律。
"什麼時候動手？"
"他沒跟我說具體時間。但很快。他催得很急。"
方天朔聽完。站起來。走出了隔間。
老林在外面等著。
"據點在尖沙咀。彌敦道和金巴利道之間的一棟爛尾樓。"
老林翻開筆記本。
"和小周跟蹤到的位置對上了。金巴利道附近。"
方天朔點了下頭。兩條線索交叉驗證了。小周用命換來的情報，和陳裕華的口供，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走回了地圖前面。
"張浩浩，吳大江。"
兩個人走過來。
"今天晚上。去拔這顆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