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俱樂部,下午四點。
更衣室外那條過道,王勝男拖到一半。拖把推出去,還沒拉回來,褲兜里的手機響了。
她沒理。又響。
第三聲的時候,她嘖了一聲,騰出只手,把拖把往牆上一靠,掏出手機。
獵聘那個女顧問發來的,一連三條,末尾跟了個文件:面試通知。
點開,白紙黑字,寫得規規矩矩。
崗位還是電話里提過的那個,文體項目活動主管。
時間,周四上午九點。地點,江州,幾棟幾層幾零幾,門牌號都標得明明白白。
底下公司那一欄,...
江州銳聞傳媒。
王勝男的手,懸在屏幕上方,不動了。
靠牆的拖把失了重,"啪"一聲,直挺挺滑倒在地上。
她沒去扶。
銳聞傳媒。
這名字,她知道。
是她女兒男朋友的公司。
王勝男慢慢彎下腰,撿起拖把,沒接著拖。
她往牆邊挪了兩步,貼著牆站定。
腦子裡翻江倒海。
這事,是他安排的嗎?
她女兒的男朋友。
為什麼,是知道她什麼情況嗎?還是女兒求他了?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當了半輩子主教練,帶出去的隊伍拿過名次,場邊一站,幾十號小姑娘服服帖帖。
可這短時間,她偏偏活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模樣。
簡歷投出去,石沉大海。去面試,人家客氣兩句,繞來繞去就一句話:您這年紀,怕是委屈了。
她聽得懂。那不是怕委屈她,是怕她有二胎,怕她干不長,怕她放不下從前的身段。
她王勝男,居然有一天,得靠女兒的男朋友,賞一口飯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臉上火燒火燎的。
可轉念,房貸,車貸,二寶幼兒園的錢,一樁樁一件件,跟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往心口戳。
她不是沒骨氣。骨氣這東西,在柴米油鹽面前,有時候值不了幾個錢。
"王姐,您這塊地,擦三遍了。"
一個年輕保潔湊過來,小聲提醒,"水都幹了。"
王勝男"哦"了一聲,低頭一看,拖把底下那塊瓷磚,光得能照出人影。
她在這兒發愣,不知道拖了多少遍。
"沒事,我再拖拖別的。"她擠了個笑,把拖把涮進桶里。
那姑娘沒走,瞅著她臉色,欲言又止,到底沒說什麼,拎著工具走了。
王勝男重新彎下腰,一下一下地拖。拖布擦過瓷磚,"咯吱咯吱"響。
去,還是不去。
這倆念頭,在腦子裡打架,一會兒被壓下去,一會兒又冒出來。
去了,就是默認領了他這份情。
不去,這工作,興許就黃了。
她拖到更衣室門口,直起腰,看了眼牆上的鐘。五點了,該下班。
臨出門,她又掏出手機,把那則通知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崗位,文體項目活動主管。
主管。
最近她一步步被擼下來,主教練變器材管理員,器材管理員變保潔,其中滋味真不好受。
如今,有人跟她說,這位置,適合你。
哪怕這話,是女兒的男朋友遞過來的。
王勝男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里,腳步沉甸甸地往家走。
一路上,她沒給妙妙打電話,也沒跟林大為說。
有些事,她得自己先想明白。
同一晚,銳聞傳媒樓下。
那輛黑色奔馳S,穩穩滑到樓前,停住。
林妙妙小跑著從大門出來,馬尾一晃一晃。
拉開車門,一股暖烘烘的柑橘香撲過來,跟外頭的涼風撞了個滿懷。
她還沒坐穩,眼前就多了兩樣東西。
一杯奶茶,還溫著。
一個紙袋,裡頭是她早上出門沒顧上吃的早餐...半塊三明治,一個涼透了的茶葉蛋。
"先喝口。"呂佳維把奶茶塞她手裡,"再把你那早餐解決掉。一天了,就中午扒拉那兩口,胃不要了?"
林妙妙捧著奶茶,吸管戳進去,"咕咚"喝了一大口,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她脫了鞋,把兩條腿蜷到座位上,抱著膝蓋,側過臉看他。
"你天天來接,會不會覺得麻煩啊?"
呂佳維正看後視鏡,聞言瞥她一眼,懶洋洋的:
"你是我女朋友,我接我女朋友,天經地義。"
"哪來那麼多天經地義……"她嘟囔,臉卻熱了,扭頭去看窗外,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車子匯進晚高峰的車流,走走停停。
江州的夜一點點亮起來,路燈、霓虹、車尾燈,糊成一片流動的光,從車窗上滑過去。
林妙妙小口小口啃著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跟他念叨今天的事:哪個部門的報表又對不上,哪個新來的小姑娘把文件交重了,中午吃的的湯咸了,江天昊團餐今天多訂出去七十多份,耗子大賺了一筆,現在有錢了,又想多開一個別的店……
呂佳維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時不時"嗯"一聲,偶爾插一句"那後來呢"。
車在夜色里不緊不慢地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笑。
自從見了林妙妙父母后,兩人熱戀那點黏糊勁兒,從奶茶的甜味里,從空調的暖風裡,一點點漫出來,把整個車廂都浸滿了。
王勝男到底沒睡踏實。
夜裡十一點,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林大為已經起了鼾,她聽著那鼾聲,越聽越煩,索性掀了被子,坐到客廳里。
沒開燈。
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路燈,她捧著手機,把那則面試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去,還是不去。
腦子裡過電影似的。
想到自己被俱樂部一步步擠兌,從主教練到保潔,那個新來的男教練沖她笑的那副嘴臉;想到投簡歷、面試、被婉拒,那一句句"您這年紀";
又想到呂佳維。
登門那天,禮數周全,說話滴水不漏,末了還當著她面說"我對妙妙是奔著成家去的"。
憑心而論,是個好孩子。有本事,也懂事。
可越是懂事,她心裡越不是滋味。
她要真去了銳聞,算怎麼回事?丈母娘到女婿公司上班,吃女婿的飯,領女婿的錢。往後閨女在他面前,還抬得起頭嗎?人家嘴上不說,心裡呢?
這念頭,啃了她一宿。
天快亮的時候,她忽然從沙發上坐直了。
去。
憑什麼不去?
就一分工作而已。
至於這機會是不是呂佳維給的..
王勝男心裡,一條線慢慢劃了出來。
如果是他安排的,那她更要去看一眼。
看一眼她閨女,在那個公司里,到底過得怎麼樣。
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受委屈,那個呂佳維,是真對她好,還是做給她這個當媽的看。
心裡有了數,她反倒鬆快了。
天蒙蒙亮,王勝男起身,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把散下來的頭髮攏上去,別好。
鏡子裡那個人,臉色還有點黃,可眼睛裡的光,比昨天亮了一分。
次日上午,林妙妙正扒飯,手機響了。是她媽。
"妙妙,吃了沒?"王勝男的聲音壓得低。
"正吃呢,媽。你呢?"
"吃了。你……你們公司,現在多少人了?"
林妙妙一愣。她媽什麼時候關心起這個了?
"還是兩百多吧。怎麼了?"
"沒事。"王勝男頓了頓,又問,"佳維,對你,好不好?凶不凶你?"
林妙妙筷子停在半空。
"媽,你今兒怎麼啦?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就是……隨便問問。你忙吧,我掛了。"
"媽..."
"嘟嘟嘟"。
林妙妙盯著手機,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勁。
她媽太不對勁了。
以前打電話,恨不得把她今天幾點睡、吃了什麼、穿的夠不夠,一樣樣盤問到底。
今兒倒好,話沒頭沒尾,問兩句就掛了,跟躲著什麼似的。
她越想越不踏實,扭頭就想去問呂佳維。
轉念一想,問他也是白搭,他哪知道她媽心裡想什麼。
算了。
林妙妙把手機扣在桌上,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下,沒了胃口。
周四,早上八點四十。
王勝男站在銳聞傳媒所在的寫字樓樓下,仰頭看了一眼。
三十多層的玻璃幕牆,在太陽底下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翻出來熨了又熨。
裡頭搭件白襯衫,袖口挽得整整齊齊。
腳上一雙半新的皮鞋,走起來有點硬。
可她腰杆,挺得筆直。
電梯上五樓。
門一開,正對面一面logo牆,"銳聞傳媒"四個字,旁邊掛一排榮譽牌匾。
前台小姑娘迎上來,問了句"您是來面試的王女士吧",領著她往裡走。
一拐進辦公區,王勝男的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人很多,工作環境不錯。
工位一排排鋪開,坐滿了人,屏幕上全是稿件、剪輯、數據。
有人抱著文件小跑,有人在白板前爭論,攝影棚里有人布光,鍵盤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兩百多號人。
這陣仗,比她那個排球俱樂部,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王勝男手心有點潮。她不動聲色地在褲縫上蹭了蹭。
面試官兩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人力資源總監;一個更年輕些的女人,公關部負責人。
開頭照例是套話。自我介紹,工作經歷。
王勝男坐得板正,一句一句答。說到"曾經擔任排球俱樂部主教練"。
可等話題轉到她擅長的,情況就變了。
對方問:政企的文體活動,怎麼策劃,怎麼落地,怎麼控成本。
她身子微微前傾,手不自覺地比划起來,"場地怎麼選,流程怎麼卡時間,人員怎麼排,安全預案怎麼做,物料、音響、主持、應急,一樣不能缺。政企的場子,最忌諱的就是亂。你得讓領導坐得住,讓群眾看得開心,還不能出半點差錯。"
她說一句,面試官點一下頭。
可王勝男到底不傻。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角掃那兩個人。
他們點頭,點得太勤了。
她答得好的地方,他們點頭;她偶爾答得含糊的地方,他們還是點頭。有一回,她故意說錯幾個,結果那人也就笑笑,接著問下一個。
這不是面試。
這是走過場。
王勝男心裡"咯噔"一下,那股熱乎勁兒,慢慢涼了下來。
她沒說破。
後半程,她反而鬆快了。
該答答,該笑笑,把自己會的,痛痛快快倒了個乾淨。
反正成不成的,也不是她這張嘴說了算。
面試結束,女負責人起身送她,客氣得過分:"王女士,您今天表現非常好。後續有結果,我們會儘快通知您。"
王勝男點頭,道了謝,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電梯口,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塊logo牆。
四個字,亮晶晶的。
她忽然有點說不清,自己今天這一趟,到底是來面試的,還是來幹什麼的。
電梯來了。她走進去,按下一樓。
就在門合上的前一秒,她瞥見辦公區那頭,一個扎馬尾的姑娘,抱著文件,腳步輕快地穿過走廊。
是妙妙。
電梯門"叮"地合上。王勝男沒喊她。
她只是那麼看著,看著女兒的背影在門縫裡一閃而過,心裡又酸,又有點暖。
看那精神頭,倒不像受了欺負的樣子。
下午兩點,林妙妙從外面辦事回來。
路過前台,她腳步頓了一下。
前台的簽到本攤開著,那頁紙頂端寫著"今日面試簽到"。她本來只是隨便掃一眼,目光卻突然被一個名字勾住了。
王勝男。
林妙妙以為自己看錯了,湊近兩步,又看。
王勝男。三個字,一筆一划,旁邊是時間,上午九點;面試崗位,文體項目活動主管。
林妙妙腦子裡"嗡"地一下。
她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幾秒。
王勝男。
她媽。
來她公司,面試。文體項目活動主管。
她媽一個字都沒跟她提過。
她媽哪來的這個面試?誰通知她的?
林妙妙不是傻子。
這兩個月,公司招人都是她在旁邊盯著,什麼崗位缺什麼人,她一清二楚。公關部要擴"政企文體項目",缺個活動主管...這崗位,她上周還聽人事總監提過一嘴。
可她媽一個排球教練,怎麼就精準地,投進了銳聞的門?
答案只有一個。
林妙妙把簽到本"啪"地一合,轉身就走。
高跟鞋在走廊上"噠噠噠",一路殺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
她門都沒敲,推門進去,反手"砰"地把門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