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抽油煙機"嗡嗡"地響。
駱母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顛勺、下菜、勾芡,動作利落得不像個第一次進這洋房的人。
"鎖鎖,蔥切好了沒?"
"好了舅媽。"朱鎖鎖端著切好的蔥花遞過去。
"切這麼粗。"駱母瞥了一眼,皺了皺眉,"拌涼菜,蔥要細,細了才香。重切。"
朱鎖鎖抿了抿嘴,沒說話,轉身重新切。
她切得很細,比頭髮絲還細。
駱母看了一眼,這才"嗯"了一聲,算是過關。
這頓飯,駱母做得格外賣力。
紅燒排骨、油爆蝦、清炒時蔬、番茄蛋湯,清蒸魚,四菜一湯,擺了一桌子。
可朱鎖鎖看得出來,這頓飯,不是為了她做的。
是為了兒子。
整個午飯,駱母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駱佳明。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這蝦,媽給你剝。""湯,趁熱喝,補身子的。"
筷子不停往駱佳明碗裡夾,話里話外,全是疼。
對朱鎖鎖,"鎖鎖,你也吃。"
就這一句。
駱母的態度確實變了,以前在弄堂里,駱母對朱鎖鎖,是又嫌棄又盼著她當兒媳,嘴上挑三揀四,心裡還存著點指望。
現在不一樣了。
兒子一個多億的身家,老洋房住著,奔馳開著。
朱鎖鎖,一個寄人籬下、連親爹都不管她,在駱母眼裡,已經是"配不上"了。
一頓飯,朱鎖鎖吃的感覺自己像局外人,那三人很是熱鬧。
駱佳明不動聲色地,把一塊紅燒排骨,夾進了她碗裡。
她抬頭,對上他憨憨的笑。
心裡那點堵,忽然就散了一半。
......
駱父在邊上,幾乎沒怎麼說話。
他本就是話少的人。
可今天,他話更少了,只悶頭吃飯,偶爾抬頭,看看這裝修考究的餐廳,看看窗外那一院子的桂花樹,再看看自己碗裡的飯,眼神複雜。
駱母對丈夫,也看出點不對勁來了。
"愣著幹啥?"她給駱父夾了塊肉,語氣裡帶著點從未有過的"當家做主"的硬氣,"吃你的。"
"哦,哦。"駱父應著,夾起來塞進嘴裡。
駱母一個家庭主婦,沒工作,沒收入,二婚嫁了個老實巴交的丈夫,月薪七八千,養活一家子,緊巴巴的。
在家裡,雖然她強勢,但說到底她也沒什麼底氣。
可今天不一樣了。
兒子出息了,一個多億。
她駱桂芬,腰杆子,硬了。
......
收拾完碗筷,朱鎖鎖在廚房洗碗。
駱母擦著手,走進來,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鎖鎖啊,這房子,一個月房租,到底多少?"
"舅媽,我真不知道。"朱鎖鎖低著頭,搓著碗,"都是佳明哥經手的。"
"你不知道?"駱母笑了笑,那笑里有幾分說不清的味道,"你倆住一塊兒,你不知道房租多少?"
"佳明哥說,錢的事,不用我操心。"朱鎖鎖說。
"哦。"駱母點點頭,"那是疼你。"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輕飄飄地丟下一句:
"鎖鎖啊,你現在,可得把自己收拾利索點賢惠一點。佳明現在不同往日了,外頭多少姑娘,上趕著呢。"
朱鎖鎖手裡的碗,頓了一下。
水流嘩嘩地衝著。
她沒回頭,只低聲應了句:"知道了,舅媽。"
......
傍晚,駱佳明開車,送二老回石庫門。
車子開得又穩又慢。
駱母坐在後排,挨著駱父。
夕陽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把駱父那張老實巴交的臉,照得紅撲撲的。
駱母側過頭,看著他。
這個跟她過了半輩子的男人。
當年,她離了婚,帶著個拖油瓶,嫁給了他。
他沒嫌棄過,把這個沒有血緣的孩子,當成親兒子一樣養大。
他也沒嫌棄過她不能再生,結婚這些年,她沒能給他生下一子半女,他嘴上從來沒提過一句。
就她這個家庭主婦,一沒工作二沒本事,全靠他一個人的工資,把這個家撐到現在。
月薪七八千。
在上海這個城市,七八千塊錢,得精打細算成什麼樣,才能把一家子都顧過來?
駱母心裡,忽然就有點酸。
"老駱。"她開口,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倆聽得見。
"嗯?"駱父轉過頭。
"這些年,辛苦你了。"
駱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說這幹啥,一家人。"
"我是說真的。"駱母看著他,"你看我,也沒給你生個一兒半女,還帶個孩子嫁進來,讓你養……"
"別胡說。"駱父擺擺手,"佳明多好啊,現在多出息。佳明有今天,全是你的功勞。要不是你管教得好,他能這麼有本事?"
"你就會說好聽的。"駱母嘴上嗔怪,眼角卻彎了。
"我哪會說好聽的,我說的都是實話。"駱父說。
駱母被這一句句捧得,心裡那點酸,慢慢就變成了暖。
她忽然,就想為這個男人做點什麼。
"老駱。"她坐直了身子,一拍大腿,"我給你買輛車。"
"啊?"駱父愣了,"買車?買啥車?"
"奧迪。"駱母說,語氣豪氣得很,"你不是很喜歡奧迪嗎,不超過六十萬。我給你買。"
"奧迪!"駱父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你苦了半輩子,也該享受享受了。"駱母說得斬釘截鐵,"兒子給的兩百萬,我拿六十萬出來,給你買輛奧迪。剩下的,我先存著。"
"這……這……"駱父搓著手,激動得語無倫次,半天,才憋出一句,"……真買啊?"
"真買。"駱母說,"這錢,你該得的。"
駱父張了張嘴,眼眶有點紅。
......
車子在弄堂口停下。
駱佳明沒下車,只回頭說:"媽,爸,我就不進去了。車別停弄堂里,怕人說閒話。"
"對,對。"他媽連連點頭,"低調,低調點好。"
她下了車,又趴在車窗上,叮囑:"佳明,錢的事,你可得記著,下個月月底,一定要拿出來。媽這心裡,不踏實。"
"知道了,媽。"駱佳明笑,"您放心。"
二老轉身,往弄堂里走。
駱佳明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個瘦瘦的,一個稍微佝僂著,肩並著肩,慢悠悠地,消失在弄堂深處。
他發動車子,調了個頭。
......
回到老洋房,天已經擦黑。
駱佳明推門進去,朱鎖鎖正窩在沙發上,抱著個抱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想啥呢?"他換鞋,問。
"駱佳明。"朱鎖鎖沒看他,聲音幽幽的,"你過來。"
"怎麼了?"他走過去。
朱鎖鎖這才把臉轉過來,盯著他,一字一頓:
"十五天。"
"什麼十五天?"
"十五天前,你帳戶里,還是幾千萬。"她豎起手指,"今天,一個多億。"
"所以呢?"
"所以,我是不是……"朱鎖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在做夢?"
駱佳明笑了,走過去,捏了捏她的臉:"疼不疼?"
"疼!"朱鎖鎖拍開他的手,"你掐我幹啥!"
"疼就不是做夢。"
朱鎖鎖揉了揉臉,瞪著他,忽然"啊"地一聲,把臉埋進了抱枕里:
"完了完了完了,我徹底不行了。一個多億啊,我朱鎖鎖上輩子是積了什麼德,能碰上你這麼個怪物!"
"我哪怪物了。"駱佳明哭笑不得。
"你就是怪物。"朱鎖鎖從抱枕里抬起半張臉,"駱佳明,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人,還是妖怪變的?"
"妖怪。"駱佳明一本正經,"專門下凡,來賺錢給你花的妖怪。"
朱鎖鎖愣了半秒,隨即"撲哧"笑了,抄起抱枕就砸過去:
"去你的!"
......
兩人正鬧著,朱鎖鎖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摸過來一看,是蔣南孫。
"喂,南孫?"她接起來。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南孫?"朱鎖鎖又喊了一聲。
"……鎖鎖。"蔣南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顫顫的,"你……你現在有空嗎?"
"有啊,怎麼了?"朱鎖鎖一聽這聲音,心就提了起來。
"你陪我,去理個髮吧。"蔣南孫說,聲音哽咽,"我一個人……不想去。"
"理髮?"朱鎖鎖愣了一下,"好好的,理什麼發?"
"你來就知道了。"蔣南孫說,"我發你地址。"
電話掛了。
朱鎖鎖握著手機,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南孫出事了。"她對駱佳明說。
"要我送你嗎?"駱佳明問。
"不用。"朱鎖鎖已經起身,抓起包,"我自己去,她這會兒,估計不想見外人。"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駱佳明一眼:
"晚上,我不一定回來吃飯。"
"行。"駱佳明點頭,"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