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髮店在一條安靜的街上,霓虹燈箱亮著,玻璃門裡,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
朱鎖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蔣南孫。
她坐在最裡面的位子上,背對著門,頭髮披散著。
朱鎖鎖走過去,喊了聲:"南孫。"
蔣南孫轉過頭。
朱鎖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蔣南孫那頭原本又黑又亮的長髮,右半邊,齊齊地短了一截,像是被人用剪刀,胡亂地剪斷了,參差不齊地耷拉在肩膀上。
她的眼睛,是紅的。
明顯哭過,而且哭了很久。
"南孫……"朱鎖鎖快步走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這……這是怎麼回事?誰幹的?"
"我自己剪的。"
"你自己剪的?"朱鎖鎖瞪大了眼睛,"你好好的,剪自己頭髮幹什麼?"
蔣南孫沒說話,就是感覺很難受。
朱鎖鎖趕緊坐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慢慢說。到底出什麼事了?"
......
蔣南孫開始低落的慢慢述說,開始講。
事情,得從昨天說起。
昨天,她帶章安仁去小姨家,交裝修設計稿。
章安仁學建築的,做了很多天熬了幾個通宵,畫了一套設計方案,就盼著能接小姨這套房子的裝修活,既練手,又能掙點錢,將來好娶她。
誰知道,一進門,撞上了她爸。
她爸蔣鵬飛,也來了。
"我小姨家,我爸沒有怎麼常去。"蔣南孫擦著眼淚說,"沒想到,昨天,他也去了。"
蔣鵬飛看見章安仁開始還挺和善,但後面聽到章安仁的房子在郊區,那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
最後還陰陽怪氣說他們家要聚餐的,讓章安仁好假裝好意提醒附近的地鐵在哪兒吐槽章安仁的通行。
......
這還沒完。
後來聚會,小姨邀請了一個我的死對頭,是小姨朋友的兒子,叫王永正。
這王永正,也是學建築的,不知道國外按個野雞大學畢業的,然後來這邊當助教。
還經常說在她面前說一些安仁不好的地方。
蔣南孫正要發作,她小姨把她拉到一邊,小聲說:
"南孫,他這是……在幫你呢。"
蔣南孫當時,氣笑了。
這叫什麼狗屁邏輯?
......
"最氣人的,是今天。"蔣南孫說著,更生氣了。
今天她回家,一進門,就看見客廳里坐著個陌生的年輕人。
"南孫,來。"蔣鵬飛招呼她,"這是我給你介紹的老師,國外留學的高才,我特意請來,教你小提琴的。"
"小提琴?"蔣南孫愣了,"也可以我最近也想著要不要學點什麼?"
"那就好。"蔣鵬飛一臉"我為你著想","學會了,以後有什麼高端沙龍、音樂會,這個老師都能帶你進去。那些場合,都是些有頭有臉的青年才俊,你多認識幾個,是好事。"
蔣南孫一聽,全明白了。
什么小提琴,什麼高端沙龍。
說白了,不就是變相安排她去高攀,去跟那些"富二代""渣男"接觸嗎?
"爸!"她當時就火了,"我有男朋友了!"
"章安仁?"蔣鵬飛嗤笑一聲,"就他?住在城郊,每天擠地鐵?""
蔣南孫聲音都大了,"但我愛他!"
"愛能當飯吃?"蔣鵬飛冷冷地,"我是你爸,我還能害你?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蔣南孫氣急反笑,"你是為了你自己吧!你就是想讓我去攀高枝,好給你臉上貼金!"
"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地,落在了她臉上。
蔣南孫被打懵了。
她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你……你打我?"
蔣鵬飛打完也後悔了,不知所措。
蔣南孫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什麼都沒說,轉身衝進自己的房間。
她翻出剪刀。
對著鏡子,把她留了這麼多年的長頭髮,一剪刀,一剪刀,剪了下去。
烏黑的長髮,一縷一縷,落在地上。
剪完了,她又把衣櫃裡,那些她爸給她買的、她曾經最喜歡的名牌衣服、名牌包,一件一件,統統抱出來,扔到客廳里,扔到蔣鵬飛腳邊。
"還給你!"她喊,"統統還給你!"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門。
"我走了之後,我爸……"蔣南孫的聲音,低了下去,"就把我的生活費,停了。"
朱鎖鎖聽完,半天沒說話。
理髮店的鏡子裡,映出兩個姑娘,一個頭髮被剪得七零八落,一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過了好一會兒,朱鎖鎖才"嘖"了一聲,說:
"蔣南孫,你可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我怎麼就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爸雖然怎麼說呢,可到底是為了你好。"朱鎖鎖說,"你瞧你,從小到大,住大房子,念好學校,吃穿不愁,你爸還給你買名牌衣服名牌包。你倒好,一個不爽,全給他扔回去。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你那時利慾薰心。」
"所以然後呢,你爸做什麼了?是不是停你生活費了?。"朱鎖鎖攤手,"你現在,卡里還剩多少錢?"
"……還有點。"蔣南孫說,"花完了,我就靠章安仁。"
"靠章安仁?"朱鎖鎖差點笑出聲,"南孫,你醒醒吧。章安仁一個月工資幾千塊,加上接外單,撐死勉強上萬。你算算,你剪個頭,加個護理,就得兩千。你一頓飯,幾百。他一個月掙的那點錢,夠你幾頓?他養得起你嗎?"
蔣南孫抿著嘴,不說話。
"再說了。"朱鎖鎖繼續,"你那個性子,能過苦日子?讓你天天擠地鐵、吃盒飯、租個巴掌大的小屋,你受得了?"
"有情飲水飽。"蔣南孫忽然說。
"什麼?"
"有情飲水飽。"蔣南孫重複了一遍,眼睛亮得嚇人,"只要跟章安仁在一起,吃糠咽菜我也願意。"
朱鎖鎖被她這眼神,看得一愣。
她盯著蔣南孫,好半晌,才嘆了口氣,搖搖頭:
"你呀,就是沒吃過苦。"
"等我吃過了,你就知道了我能不能吃苦。"蔣南孫說。
"得了吧。"朱鎖鎖翻個白眼。
兩個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在理髮店的鏡子前,又鬧成了一團。
那點剛才還沉甸甸的、關於斷髮、關於耳光、關於"停生活費"的委屈,倒是在這鬥嘴聲里,淡下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