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駱佳明是被樓下灶台邊那幾聲哼唱弄醒的。
調子跑得沒邊,一會兒像評彈,一會兒又拐去首叫不出名字的流行歌,哼到半截卡了殼,朱鎖鎖自己先笑出聲來。鍋蓋掀開,米湯咕嘟咕嘟往上頂,白粥的香氣順著樓梯漫上來,混著煎蛋在油鍋里滋滋的響。
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復興路這棟老洋房的頂,比石庫門那盞白熾燈亮堂多了。
晨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漏進來,鋪在地板上,成了一道窄窄的金。
蔣南孫搬進來,快三天個月了。
這些天,房子裡的日子過成了另一副樣子。
朱鎖鎖把一日三餐看得很重,變著花樣張羅,嘴上說吃是最要緊的,心裡想的是這漂泊多年、好不容易抓住的一點安穩,得有人間煙火氣托著。
蔣南孫也沒有大小姐架子,手腳卻勤快,擺碗筷、擦桌子、給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澆水,樣樣妥帖,從不因為自己是來借住的就端著。
三個人擠在一個屋檐下,竟也擠出了幾分家的熱乎勁。
駱佳明翻身下床,趿著拖鞋下樓,木樓梯在腳下咯吱咯吱響。
客廳里,蔣南孫已經把碗筷擺齊了,正把筷子一根根搭在碗沿上。
她穿著件淺灰針織衫,新剪的短髮貼著耳廓,人清瘦又安靜。聽見下樓的動靜,她抬頭沖他點頭,聲音很輕。
"早。"
"早。"
他往沙發角上一窩,摸出手機。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打進來,把半個客廳照得暖烘烘。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泛著新綠,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響,幾片晃動的光影透過玻璃,碎碎地落在木地板上。
手機屏幕亮了。
他點進大A論壇,那個叫梧桐閒客的號,消息欄的紅點又堆滿了。
駱佳明靠進沙發里,拇指在屏幕上劃。一條條回復往上翻,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這論壇,是他近來給自己找的新消遣。
說來也簡單。
行情不是沒有,恰恰相反,2015年這波正燒得旺,旺到街邊賣蔥油餅的大媽都能跟你聊兩句漲停。
可A股一天就四個小時,上午九點半到十一點半,下午一點到三點,中間還休市一個半小時。盤一停,剩下的時間大把,他就閒得發慌。
錢一邊賺著,日子一邊閒著。
閒到骨頭縫裡,他摸出手機,註冊了這個號。
在這個論壇玩起來了,他偶爾在回帖里隨口點一句,明天這票有戲,這位置別追。
兩周時間,這個隨手註冊的小號,粉絲破了五千。
他本人只當解悶,壓根沒當回事。
翻到那條帖子,他的手指停了停。
暴風影音。
十多天前,暴風還沒上市,他就發了帖,話撂得死:這票普通人買不到這票,最少連板一個月。當時沒人信,底下冷冷清清,全是嘲諷。托。想割韭菜想瘋了。新股還能連板一個月?做夢。他一條沒回,晾在那兒。
那會兒不過是隨手一記。
誰能想到,十多天之後,這帖子翻了天。
暴風影音連板十多天,天天一字板封死,根本買不進。
他那條舊帖下面,上千人湧進來圍觀,打卡的、膜拜的、求下一隻票的、追著他喊股神的,樓層疊得沒邊。
私信直接爆到999+。熱鬧歸熱鬧,麻煩也一道發酵:有人把他發帖記錄和IP歸屬扒了出來,逐條對;幾個自稱財經博主、自媒體的私信求合作、求採訪,語氣一個比一個客氣;還有嗅覺更靈敏的人,混在回帖里不陰不陽地套話。
"樓主不會是機構的人吧?這麼篤定。"
他盯著這幾個字,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暴風后面還有更瘋的故事,那才是真正的過山車。
"駱佳明。"
朱鎖鎖的聲音從廚房那邊飄過來,拖著點尾音。
他抬頭,見那姑娘從灶台邊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鍋鏟,臉上被油煙燻得紅撲撲的。
"想什麼呢,喊你三遍了。"她拿鍋鏟虛虛地點了點他,"手機里有金子?"
"沒。"他鎖了屏,把手機往褲兜里一塞,"看行情呢。"
"大清早的,盤都沒開,你看哪門子行情。"朱鎖鎖嗤了一聲,轉身回廚房,圍裙帶子在身後一甩,"過來端粥。"
早飯上了桌。
白粥、煎蛋、幾碟小菜,朱鎖鎖又單炒了一盤青菜,綠油油的,碼在碟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