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圍桌坐下。
駱佳明端起粥喝了一口,眼角的餘光卻還掛在手機的方向。
蔣南孫坐在對面,安靜地吃,一口粥一口菜,吃得慢條斯理。
她今天話比平時還少,偶爾抬頭看一眼駱佳明,又垂下去,像有話咽著。
朱鎖鎖最會察言觀色。
她給蔣南孫夾了筷子青菜,眼睛卻瞟著駱佳明。
這人從坐下起就心不在焉,筷子伸出去,夾了個空,在半空里頓了一下,又縮回來。
他渾然不覺,嘴角還噙著點笑,眼睛時不時往褲兜的方向飄,跟那兒拴了根線似的。
朱鎖鎖放下筷子,托著腮,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笑了一聲。
"表哥。"
"啊?"駱佳明抬起頭,嘴角那點笑還沒收乾淨。
"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她眼睛彎著,語氣半真半假,"笑得跟撿了錢似的。"
駱佳明一口粥差點嗆著,忙拿手背擦了擦嘴,又成了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哪有,就是最近行情好,心情好。"
"行情好你就傻樂。"朱鎖鎖不依不饒,往前湊了湊,"我可提醒你,笑得這麼蕩漾,別是真在外頭有情況。你可是有主的人,駱總。"
最後兩個字,她咬得又嬌又損。
蔣南孫在對面沒忍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像在憋笑。她沒接話,低頭扒飯,那點笑意卻從眉眼間漏了出來。
駱佳明嘿嘿一笑,裝出受用的樣子:"啊,我有主了?嘿嘿...是....好的。"
"這還差不多。"朱鎖鎖滿意地坐回去,又給他碗裡添了勺粥。
添完,她順手抽了張紙巾,探過身子,把他下巴上沾著的一粒米給抹了。
就這一下,駱佳明的背僵了僵。
他別過臉,耳朵尖不爭氣地紅了一層,嘴上還硬撐著:"我自己來。"
"呆頭呆腦的。"朱鎖鎖白他一眼,縮回手,把紙巾揉成團丟進碟子,雖然這個駱佳明還是和之前一樣的傻,但不清楚為什麼沒有那麼反感了。
蔣南孫把這倆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裡,低頭喝了口粥,沒作聲。
這頓飯,表面熱乎,底下卻各揣著各的心事。
駱佳明滿腦子是和股民的聊天和裝逼;朱鎖鎖盯著他,心裡那點狐疑沒散,只是不點破;蔣南孫吃到最後,忽然停下筷子,輕輕嘆了口氣。
朱鎖鎖耳朵尖,立刻接住:"怎麼了?"
蔣南孫搖搖頭,筷子在碗沿上輕輕點了兩下,才低聲說:"沒什麼。就是想到我爸。"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他前些天盯盤盯得更瘋了,天不亮就爬起來看K線,半夜還抱著手機刷。家裡那點事,他是一點不上心了。"
話里有怨,也有掩不住的憂。
駱佳明抬眼看她。
這姑娘素來沉靜,能讓她開這個口,蔣家那個做父親的,多半是又折騰出了新花樣。
她厭惡家裡的算計,也惱那套重男輕女的作派,可終究是親生父親。
"叔叔身體好著呢,精神頭足。"朱鎖鎖接了話,語氣輕快,想把這口子掀過去,"他願意盯著,就讓他盯著去。你在我這兒住得開開心心的就行。"
蔣南孫應了一聲,沒再說。
飯罷,駱佳明說要回房盯盤,先上了樓。朱鎖鎖把碗筷收進廚房,蔣南孫跟著要洗碗,被她攔下。
"放著,我來。"
她擦乾手,朝樓上望了一眼,又看看蔣南孫。
南孫對炒股的人有疙瘩,她是知道的。
打從蔣南孫搬進來那天,她就知道駱佳明常炒股,南孫也瞧見過幾回,嘴上沒說,可那神色,朱鎖鎖看得真真兒的。
她怕南孫把表哥和她那個賭錢的父親,歸到一撥里去,平白生出誤會。
得想個法子,把這事兒說明白。
她把蔣南孫拉到沙發邊坐下,自己先繞到樓上去。駱佳明正對著電腦,屏幕上一片紅紅綠綠。她敲了敲門,探進個腦袋。
"表哥,手機借我一下。"
駱佳明頭也沒回:"自己拿。"
她拿了手機,她也不看別的,徑直點開那個炒股軟體,今天的頁面正好停著。
當日盈利那一欄,跳著一長串數字。
朱鎖鎖盯著那串數,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這些天她早看麻了,可真到眼前,那串數還是燙眼。她捏著手機下樓,坐到蔣南孫身邊,把屏幕往她面前一遞。
"南孫,給你看個東西。"
蔣南孫低頭,目光落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
屏幕上,當日盈利跳出一長串數字。她數了數,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八九百萬。就今天,就一個上午。
蔣南孫盯著那數字,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廚房水龍頭滴水的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眼,看向朱鎖鎖。
"這是他今天賺的?"
"對。"朱鎖鎖點頭,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她,像要把她臉上的每一分變化都看清楚,"他這兩年糊裡糊塗的白手起家然後賺到了一個多億。"
蔣南孫沒接話。
她重新看向那串數字,有些迷茫了。
半晌,她"哦"了一聲。
然後,她皺了皺眉,說了一句讓朱鎖鎖沒想到的話。
"鎖鎖,我不是討厭炒股。"蔣南孫把手機輕輕還回去,"我只是討厭我爸炒股,還一直感覺自己在做正常的事兒,還一直輸。"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動作里透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他賺多少,我不惦記。可他一直輸呀。"
朱鎖鎖一愣。
她原以為南孫會酸,會牴觸,會扭頭走人。
結果這姑娘只哦了一聲,腦子裡轉的,居然是這個。
朱鎖鎖忽然就笑了,伸手摟住她的肩:"你呀。"
"賺錢是人家憑本事賺的。"蔣南孫也輕輕笑了一下,"我能有什麼資格有看法,我還住別人哪兒了。我只是見過人被這玩意兒吞下去是什麼樣,就像我爸爸。"
話到這兒,誰也沒再往下說。
窗外,晨光已經爬到了院子中間,桂花樹的影子拉得斜長。廚房裡,朱鎖鎖早上那鍋沒盛完的粥,還在灶上溫著,冒出細弱的熱氣。
駱佳明對這些一無所知。他坐在書房裡,盯著屏幕,無聊的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