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蔣南孫回家,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她心裡那點氣,一半給了王永正,一半給了自己。
她早說過要帶章安仁回蔣家吃頓飯,這是自己之前和家裡說好的,也是和自己男朋友說好的。
可前陣子跟父親鬧翻了,剪了頭髮、摔了包,如今雖然緩回來一點,父女倆之間終究隔著一層,說不上話。
她坐在房間裡,想了又想,還是給家裡去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蔣母。
"媽,我想了下,明晚想回家吃飯。"蔣南孫頓了頓,"帶安仁一起。"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好。"蔣母的聲音很輕,"你爸那邊,我跟他說。"
"行。"
掛了電話,蔣南孫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在夜色里只剩個輪廓,風一吹,沙沙地響。
她心裡沒底,卻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第二天的晚飯,蔣家的客廳里燈火通明。
章安仁心裡那點被王永正踩下去的憋屈,還沒緩過來,第二天,蔣家的飯局就到了。
蔣南孫早給章安仁打過預防針,把話撂在前頭:"我爸要是提起你的房子、你的工作,你別往心裡去,也別答應他任何跟錢沾邊的事。"
章安仁應了,說知道。
可到了這天,他還是把一切都準備得格外鄭重。
給蔣父蔣母備了保健品,給奶奶挑了進口的堅果禮盒,還特地把那張留校助教的聘書用牛皮紙包好,放進包里。
這張聘書,是他苦讀多年、一分一厘熬出來的體面,他要親手捧著它,證明自己配得上南孫。
蔣家老洋房,紅磚牆,帶院,進門有股子老家具混著檀香的氣味。保姆賈阿姨在玄關接了東西,引著他們往客廳走。
章安仁恭恭敬敬遞上禮物,又把聘書從包里取出來,雙手捧著,遞到蔣鵬飛面前。
"叔叔,這是我的留校聘書。"
"我想讓您看看,我……"
蔣鵬飛"嗯"了一聲,接過去,掃了兩眼,隨手往茶几上一放。
那動作輕飄飄的,像擱一張廢紙。
沒過一會兒,門鈴響了。
朱鎖鎖拎著個袋子進來,說給南孫送兩盒她愛吃的點心,順便過來看看。
蔣鵬飛招呼她坐,順手把手裡那個袋子往茶几上一擱。
那袋子,正好壓在章安仁那張聘書上。
章安仁的目光,一下子繃緊了。
那是他拼盡全力掙來的榮譽,此刻在蔣鵬飛眼裡,連個當墊子的東西都不如。
蔣南孫瞧見,忙上前兩步,把袋子拿開,又把那張聘書輕輕拾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紙面,才重新放回章安仁手裡,低聲說:"別多想。"
朱鎖鎖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作聲,只跟南孫對了個眼神,又笑著同蔣鵬飛寒暄兩句,便藉口家裡還有事,起身走了。
賈阿姨擺上一桌淮揚菜。
醉蟹、清燉獅子頭、軟兜長魚、幾樣精緻冷盤,器皿考究,一樣樣碼得齊整。
章安仁坐下,連忙客氣:"奶奶,叔叔阿姨,不必這麼破費,我吃飯很簡單的,不用特意準備這麼多菜。"
奶奶坐在上首,聞言淡淡開口:"平時家裡也這麼吃,不過是多加了一個獅子頭而已。"
一句話,輕描淡寫,把章安仁那點"這是為我備的禮遇"的預判,擊得粉碎。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原來這一桌子豐盛,不過是蔣家的日常。
那點階層的差距,就這麼直白地攤在了一桌菜上。章安仁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整個人都侷促起來。
賈阿姨立在一旁,等著添茶布菜,隨時聽候吩咐。
章安仁不習慣有人貼身站著伺候,手腳越發沒處放,夾個菜都僵硬。
蔣鵬飛起了個頭,慢條斯理,一句一句往裡探。
他這天話格外密,三句不離股市,從大盤說到個股,說到興頭上,兩隻眼睛亮得嚇人,手在桌面上虛虛地比劃。
可蔣南孫聽得出來,那亢奮底下,壓著的是虧錢的人慣有的焦躁。
"話說你浦東的那套房子,你是剛剛入住吧。"蔣鵬飛忽然把話頭一轉。
章安仁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是的,叔叔。"
"要我說呀,你那房子,不如賣掉。"蔣鵬飛眯著眼,抿了口酒,語氣裡帶著點不容商量的篤定,"現在行情好,這筆錢交給我炒股,等牛市起來翻幾番。等錢賺到手,你們想在哪裡買新房都行,到時候,我就放心把南孫交給你。"
最後一句,他說得跟恩賜似的。
章安仁心裡劇烈掙扎。這套房子,是他安身立命的唯一底牌,是他多年苦讀、省吃儉用,一分一分攢下來的資產。拿去填蔣父炒股的無底洞?那是萬萬不能的。
可對方是未來岳父。他不敢直接頂撞,只能把話說得又軟又堅決。
"叔叔,炒股風險太大了。"他賠著笑,聲音卻穩,"那套房子是我打算留著,以後我和南孫成家居住。"
蔣鵬飛臉上那點笑,淡了下去。
"年輕人眼光不要這麼窄。"他慢悠悠地夾了一筷子獅子頭,眼皮都沒抬,"守著一套遠郊小房子,能有多大出息?你想娶南孫,不是帶幾盒點心、一張聘書就能解決的。南孫從小在這樣錦衣玉食的環境長大,以後生活標準擺在那裡。"
這話里,帶著一種過來人式的輕蔑。
蔣南孫聽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直視著父親。
"爸,安仁房子是不會賣的。","你打消這個念頭吧,這件事不要再提了。"
蔣鵬飛轉頭看向她,眉頭一皺:"大人說話,你先別插嘴。"
他沒再理女兒,又把目光轉回章安仁身上,繼續敲打。從出身,到眼界,再到收入、未來的晉升規劃,句句都在拿秤,量章安仁的分量。
"你一個月,能掙多少?"
"你那個助教,轉正還要幾年?"
"以後南孫要是還過現在這樣的日子,你能供得起幾樣?"
一句接一句,像鈍刀子割肉。
章安仁被問得滿頭是汗。
他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想喝口水緩一緩,杯子沒端穩,啪地一歪,茶水潑出來,灑在雪白的桌布上,暈開一大片。
賈阿姨快步上前,平靜地收拾,動作利索,一句多話沒有。
章安仁的臉漲得通紅。那點自尊,被這一杯茶澆得透心涼。
他強撐著坐直了,把聲音放平:
"叔叔,奶奶,阿姨。我一定會努力,好好照顧南孫,給她安穩的生活。"
蔣母這時才開口,輕聲打圓場:"好了好了,先吃飯,菜都涼了。"
蔣鵬飛卻沒接這茬。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後一靠,似笑非笑地看著章安仁:"努力?光努力有什麼用。這世道,你得有資本。就憑你三林那套小房子,還是憑你那張聘書?"
話說到這個份上,蔣南孫再也忍不下去了。
"爸,你夠了。"
她站起身,眼睛直直地盯著父親,積壓了一整晚的火,終於燒了出來。
"你口口聲聲為了我好,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這些年炒來炒去,把家裡炒成了什麼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駱佳明,鎖鎖那個表哥,人家兩年炒股,賺出一個億的身家,現在每天八九百萬。你呢?你把家產,炒了個精光!"
客廳里,死一般地靜。
蔣鵬飛臉上那副過來人的架勢,僵在那兒,像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
"駱佳明?"他重複了一遍,"你說……鎖鎖那個表哥,是炒股的?"
蔣南孫說完就後悔了。
她看著父親的表情,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眼裡噌地浮起的那點光。
那是她最怕看到的東西。
那光,跟賭桌邊嗅到錢味的人,是要淹死的人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模一樣。
"他……他真賺了那麼多?"蔣鵬飛的聲音軟下來,身子往前傾,眼珠子轉得飛快,"炒的什麼?哪只票?你跟他熟,你……能不能幫爸爸問問……"
"爸!"蔣南孫幾乎是喊出來的。
她再也待不下去,拽起章安仁的手,扭頭就往門口走。
"南孫!"蔣母追出兩步。
"媽,我們先走了。"南孫沒回頭。
門在身後砰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