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靜了片刻。
蔣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心裡堵得慌。
她早知道這頓飯會鬧成這樣。
蔣鵬飛還坐在那兒,臉上那點被女兒當眾頂撞的難堪,漸漸退下去,換成了另一副神情。
"這個章安仁。"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下了判詞,"有心計,很會算計,把南孫拿捏的死死的,很多他不好意思拒絕的,都讓南孫頂子頂在前頭拒絕了,看著老實上進,其實也不是個東西。"
他頓了頓,語氣冷下來:"他看重自己那套房子,勝過南孫。好日子的時候,他能對南孫體貼周到;一旦出了事,未必願意共患難。"
奶奶坐在上首,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會兒也點了一下頭:"他愛的,是南孫身上那點富家小姐的光環。真到了要緊關頭,不一定能靠住。"
蔣母聽著,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張了張嘴,想替女兒辯兩句,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沒說出話來。
而蔣鵬飛的心思,早不在這頓飯上了。
他放下酒杯,喃喃地念叨著一個名字,眼裡的光越燒越亮。
"駱佳明……鎖鎖那個表哥……居然炒股發家的……"
復興路的夜風,涼颼颼的。
章安仁和蔣南孫並排走著,誰都沒先開口。
他臉上那點陪客的笑,出了蔣家的門,就一點一點全散了。
這頓飯,讓他看清楚了兩件事。
蔣家的家底,遠超他想像。
那一桌菜,那棟洋房,那個隨叫隨到的賈阿姨,都是他這輩子踮起腳也夠不著的日子。
可蔣鵬飛這個人,沉迷炒股,骨子裡是個賭徒,照這麼折騰下去,傾家蕩產怕是早晚的事。
第二件,蔣家人對他,從骨子裡帶著門第的偏見。
蔣鵬飛要的女婿,是能掏出真金白銀、供他博弈的人,不是他這種捧著聘書、守著一套遠郊小房子的窮助教。
"我爸最近炒股炒瘋魔了,說話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裡去。"蔣南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伸手,輕輕勾住他的手指,"我不在乎家裡的條件,我只想和你好好過日子。"
章安仁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嘴角扯出個笑:"我知道。"
他嘴上應著,心裡那桿秤卻已經悄悄掂量起來。
蔣南孫這個機會,他不想放。
蔣家的門,他也想進,光那套房子就可能價值幾千萬,不是自己可以想像的。
只是他也絕不可能拿自己那套房子,去填蔣鵬飛炒股的無底洞。
夜已經深了,梧桐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路燈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長。
她越走,越後悔。
自己一氣之下,把駱佳明給賣了。
父親那眼神,像兩把鉤子,她揮之不去。
她進了巷子,墨綠色的鐵藝門虛掩著。客廳的燈還亮著。
駱佳明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亮著,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
"回來了?"他抬頭,"臉色這麼差,家裡出事了?"
蔣南孫張了張嘴,到底沒把那番話說出來,只低聲說:"佳明哥,你往後對我爸爸……多留個心眼。"
駱佳明看她一眼,有點摸不著頭腦,憨憨的笑了一下,沒追著問,點點頭。
看到他那樣蔣南孫更加不好意思了轉身上樓,房門在樓梯那頭輕輕合上。
駱佳明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客廳的燈沒全開,只留了牆角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罩著半邊屋子。蔣南孫那句"多留個心眼",還擱在他腦子裡沒落地。這姑娘素來有分寸,能讓她張這個口,說明蔣家那位做父親的,已經把手伸過來了。
他不用細猜,也曉得大概是怎麼回事。今晚這頓飯,蔣南孫為了堵她爸的嘴,多半把自己那點底給抖了出去。以蔣鵬飛那個性子,嗅著錢味兒,就沒有不咬鉤的。
他"嘖"了一聲,沒太當回事。這些年想從他身上扒錢的人不少,蔣鵬飛這種,還排不上號。他把手機屏幕按亮,掃了眼明早的開盤安排,又鎖了屏。
樓上房門開了又合,一陣輕輕的說話聲從樓梯口飄下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他瞥了一眼天花板,沒往上湊,起身把落地燈按滅,回房了。
蔣南孫剛進房間,手機就震了。
她坐在床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是章安仁。
她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壓得低,混著一點街上的風聲,像是剛到家,還站在樓門口。
"南孫,你睡了嗎?"
"沒。"她靠著床頭,膝蓋蜷起來,順手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你到家了?"
"剛進小區。"章安仁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今晚那頓飯沒散盡的疲憊,"南孫,今晚……你爸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我知道你不好受。"
蔣南孫沒接話,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被角。
她不好受,可她更在意的不是自己。
"我沒事。"她說,"倒是你,他那麼說你,你……"
"我還好。"章安仁笑了一聲,笑得有點干,"我早想通了,只要咱倆好,別的都不重要。"
話是這麼說,可他的語氣,並不像"想通了"的樣子。
蔣南孫沒戳破,兩人沉默了幾秒。
聽筒里只剩他上樓、掏鑰匙、開門的細碎聲響。
"南孫。"章安仁忽然換了話題,聲音也低下去,"你現在,到底住在哪兒?"
蔣南孫一怔。
"我今晚在公交車上,一直琢磨這事。"他那邊傳來倒水的聲音,玻璃杯磕在桌上,"你好像是從家裡跑出來,這幾天一直沒個落腳的地方,我總不放心。你說住鎖鎖那兒,是……跟她一起租的房子?"
"嗯。"蔣南孫應了一聲,垂下眼,"鎖鎖和她表哥租的那套老洋房,也在復興路上。挺寬敞,我住樓上,鎖鎖他們照顧得也好。"
電話那頭,一下子靜了。
靜得有點久。
蔣南孫覺出不對,把手機貼緊了些:"章安仁?"
"鎖鎖她表哥?"章安仁慢慢開口,像是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就是那個……駱佳明?炒股的?"
"是。"
"他也住那兒?"
"對。就我們三個。"
那頭又沒聲了。過了幾秒,才傳來他緩緩吐氣的聲音,像在壓什麼。
"南孫。"章安仁的語氣,變了。沒了剛才那點小心,"你一個姑娘家,跟一個單身男人住一個屋檐底下,這樣總歸不好。"
蔣南孫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鎖鎖也在,又不是我一個人住。"她聲音不自覺提了一度,"鎖鎖是我最好的朋友,佳明哥也是正派人,沒事的。"
"你還是聽我一句勸,要麼搬我那兒,要麼回家住。總住在人家家裡,不方便。"
"我不回。"
蔣南孫這三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她坐直了身子,胸口那點愧疚混著犟勁,一股腦頂上來:"我爸是什麼人我知道,今晚他聽了佳明哥的事,眼睛都直了。他明天肯定回來纏佳明哥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是我把人給賣了。今晚飯桌上,是我一時嘴快,把佳明哥炒股的事抖了出來。我現在什麼都不管,算什麼?我得留在這兒,替佳明哥擋著我爸。"
電話那頭,章安仁半晌沒說話。
"南孫。"他的聲音,重新軟下來,帶著點無奈的商量,"你感覺不好意思,這我理解。可你一個女孩子,這麼住下去,終究不是長久的辦法。"
"沒事的,鎖鎖也住這邊?""安仁。"蔣南孫語氣緩了緩,可那點執拗還在,"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你信我一次,成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章安仁知道,今晚是勸不動了。
"行。"他最後說,"你自己有數就好。我就是……不放心。"
"我知道。"
掛了電話,蔣南孫把手機扣在枕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月光落進來,桂花樹的影子映在窗簾上,一晃一晃的。
她望著那影子,心裡那團亂,一時也理不出個頭緒。
章安仁是好意,她心裡清楚。
可他那句"孤男寡女",還是像根細刺,扎得她不痛快。
章安仁掛了電話,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屋裡的燈沒開,窗外路燈的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漏進來,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細又長。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
起初,是那頓飯的難堪。蔣鵬飛把那張聘書當廢紙一樣往茶几上一擱,又拿鎖鎖的點心袋子壓上去,那動作輕飄飄的,落在他心上卻重得很。
那桌他感覺豐盛的淮揚菜結果是人家的日常,那個隨叫隨到的保姆,那棟紅磚牆帶院的老洋房,一樣一樣,都在提醒他:你和蔣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可真正把他震住的,是另外一件。
駱佳明。
他頭一回見這人,還是在學校陪朱鎖鎖出來玩那會兒。當時他只當對方是鎖鎖的表哥,不起眼,老實、沒工作、坐那兒憨憨的,連話都說不利索。
他心裡還暗自比過:這樣的人,跟自己比,差得遠。自己有編制,有聘書,有浦東一套房子,怎麼著也算個上進青年。
誰能想到。
兩年,一個億,現在每天進帳八九百萬。
章安仁在黑暗裡,慢慢坐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機。
說實話,若駱佳明肯開這個口,讓他把三林那套房子賣了跟著炒股,他多半是願意的。
可他也清醒。
人家與自己無親無故,憑什麼帶他發財?這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提攜。
更讓他心驚的,是蔣南孫的圈子。
他一直以為,蔣家如今大不如前,沒有多少進項,他也算優秀的,他心裡那點隱秘的、被掩藏得很好的優越感,也一直在這兒。可今晚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破船也有三斤釘。
蔣家再怎麼敗,南孫身邊隨便一個不起眼的朋友,就是駱佳明這樣的人物。
這樣的人脈、這樣的圈子,比他那個寒酸的小助教圈子,強出不知多少倍。
他忽然,更想擠進這樣的環境裡去了。
不是想依附誰。他只是忽然看清了,自己這些年拼死拼活爬的那條路,在這群人面前,不值一提。
別人一個天就可能是他的一輩子。
這一夜,章安仁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還儘是那桌菜、那張被壓住的聘書、還有"八九百萬"那個數字,晃得他心口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