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蔣南孫是被樓下的門鈴吵醒的。
她睡得淺,鈴聲頭一響就睜了眼。手機屏幕上,還沒有到八點。
她趿著拖鞋下樓,下到一半,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嗓門從客廳飄上來,熱絡得跟抹了蜜似的。
"哎喲,南孫這丫頭,麻煩你了,我今兒順路,過來看看她。這丫頭真是的,也不知道住家那兒。"
蔣南孫的腳步,僵在樓梯上。
她探頭一瞧,她爸蔣鵬飛正站在客廳里,手裡拎著兩袋子水果,一袋蘋果一袋橙子,包裝袋上還掛著超市的價簽沒撕。
他臉上堆著笑,正跟沙發邊的朱鎖鎖搭話。
朱鎖鎖顯然也剛起,頭髮松松挽著,套一件居家的開衫,臉上的笑客氣里透著點侷促:"叔叔,您這麼早。快請坐。"
蔣鵬飛也不客氣,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擱,一屁股坐下。
"南孫!"蔣鵬飛一抬頭,正撞見樓梯上的女兒,臉上的笑立時更濃了,起身迎過來,"起來了?爸給你買了點水果,還有你愛吃的……"
"爸。"蔣南孫三步並作兩步下樓,橫在他面前,"你這一大早,來幹什麼?"
蔣鵬飛滿臉無辜,攤開手,"路過這邊隨便來看看你?"
他說著,又轉臉朝朱鎖鎖,聲音放得更軟:"鎖鎖啊,南孫這丫頭打小嬌生慣養,沒給你添亂吧?"
"沒有沒有,南孫幫了我不少忙。"朱鎖鎖忙擺手。
蔣南孫站在那兒,臉已經黑了。
這樣太著急了吧。這麼早就追到這兒來了。
"南孫。"朱鎖鎖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壓低嗓子,"你爸一大早來,你臉別拉這麼長。"
蔣南孫沒理會,眼睛直直地盯著蔣鵬飛。
蔣鵬飛倒像沒瞧見女兒的冷臉,笑呵呵又坐回去,端起朱鎖鎖剛沏的茶抿了一口,環顧一圈,連聲感嘆:
"這房子好,這地段,這院子不錯吧,哈哈,還好我認識那中介,那中介剛剛好有這樣的房源,哈哈。"
"這得多虧了叔叔。"朱鎖鎖含糊應著,起身往廚房走,"叔叔還沒吃早飯吧?要不一起吃早餐吧。"
"不用不用,我吃過了。"蔣鵬飛連連擺手,眼珠子卻已經飄向樓梯口,"南孫,你佳明哥呢?還沒起?"
這一句,圖窮匕見。
還佳明哥上了!
"你問他幹什麼?"她的語氣硬邦邦的,"爸,你到底來幹什麼?"
"我這不是……"蔣鵬飛訕笑,"昨晚聽你說,鎖鎖表哥炒股炒得那麼好。我想著,都是自家人,多走動走動,取取經嘛。"
"自家人?還取經?"蔣南孫冷笑一聲,上前兩步,擋在樓梯口,活像護崽的老母雞,"你還要不要臉呀,你是想套人家的股票代碼吧。爸,我明說了吧,我住這兒挺好,不用你看,我們相處得也好。你也別打人家主意,人家有自己的計劃。"
蔣鵬飛的臉色,僵了一瞬。
可那點僵,也就一瞬。
他馬上又堆起笑,眼角擠出褶子,語氣裡帶著點被冤枉的委屈:"南孫,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爸就是關心你,順嘴問一句,怎麼就成打主意了?"
"你心裡清楚。"蔣南孫一步不讓。
客廳里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朱鎖鎖端著一些早餐從廚房出來,見這陣仗,腳步頓了頓,又把面輕輕擱在餐桌上,退到一邊,沒插話。
這種父女之間的事,她一個外人,不好多嘴。
正僵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駱佳明下來了。
他穿件寬鬆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醒,眼睛還有點睜不開,邊走邊揉著後頸。
見著客廳里多出來的蔣鵬飛,他先是一愣,忙站直了身子,臉上浮起個憨厚的笑,聲音還帶著點沒睡醒的啞:
"蔣叔叔?您這麼早。"
"佳明!"蔣鵬飛"騰"地站起來,臉上的笑瞬間活了,熱情得能點著,"哎呀,吵著你睡覺了吧?我這不,路過,順便來看看南孫……"
他話說到一半,眼珠子已經牢牢粘在駱佳明身上,那目光熱得發燙,像在看一摞摞能下金蛋的母雞。
"坐,叔叔坐。"駱佳明笑呵呵招呼,自己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又把茶几上的茶杯朝蔣鵬飛那邊挪了挪,"南孫在這兒挺好的,您放心。"
"放心,放心。"蔣鵬飛連連點頭,屁股挨著沙發邊坐下,身子卻往前傾著,"南孫住你們這兒,我心裡一百個踏實。這丫頭打小脾氣倔,我還怕她給你們添麻煩呢。這些天多虧有你和鎖鎖照顧著,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番話他說得情真意切,蔣南孫聽著,只覺得虛偽。
她依舊站在樓梯口,冷眼瞧著,沒挪步。
蔣鵬飛壓根沒打算走。
他像條水裡的泥鰍,滑不留手,任憑蔣南孫怎麼冷臉、怎麼拿話頂,他就是不接招,反倒一句句往熱乎里說。
"佳明啊,我看你這氣色,最近是不是又賺了不少?"他話鋒一轉,眼睛笑成一條縫,"昨晚南孫回家吃飯,說你現在一天……那個,賺得不少。我聽了,是真替你高興。年輕人,有本事!"
駱佳明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吹著:"就隨便玩玩,最近不是什麼大牛市嗎,行情好,我就隨便買買,瞎貓撞上死耗子。"
"那裡的話,能賺錢是本事。"蔣鵬飛立刻接上,語氣誇張,"你這,這叫有實力!哈哈哈,。"
他說著,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佳明,不瞞你說,叔叔我這些年,也炒點小股。最近這個牛市,你也是行家,肯定知道。叔叔手裡呢,也攢了點閒錢,不多,就想跟著你這樣的能人,一起賺點零花。"
駱佳明聽著,臉上還是那副憨笑,說自己只是僥倖亂玩的,機會在玩一個月就不怎麼玩了,也賺夠了,感覺在玩會虧回去,又給蔣鵬飛面前的杯子續滿了水,續完還拿袖口把濺出來的一小滴茶給擦了。
蔣南孫看在眼裡,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這男人太老實了。
她爸那些套近乎、拍馬屁的話,明眼人一聽就明白裡頭的彎彎繞,可駱佳明愣是聽不出來,還一門心思給人續水倒茶,笑得跟沒事人似的。
這樣好脾氣的人,落到她爸這種老油條手裡,早晚得被啃得骨頭都不剩,自己要是不在,不在的會被自己爸欺負成啥樣,她不能讓這事發生。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悔。
要不是她那晚嘴快,她爸根本不會找上門來。
蔣鵬飛也沒把這點老實當回事,只當是年輕人沒見過世面、好哄。有大氣運,幹啥都掙錢,接著他把自己不支持從那個傳銷老師那邊聽到一些例子,一些方法,從大盤走勢說到個股漲跌,從技術分析說到政策利好,唾沫星子都快濺出來了。
"現在是牛市,你也知道吧?"他眼睛發亮,"這行情,百年難遇。錯過這一波,就得再等十年!"
駱佳明笑著點頭:"是,行情是好,所有我也是跟著這波行情起飛的,我也沒有想到這麼賺錢。"
"那……"蔣鵬飛又往前湊了湊,聲音低得幾乎貼著耳朵,"你最近,都拿著什麼票?給叔叔透露透露,我們一起研究研究。"
蔣南孫聽不下去了。
"爸!"她一步跨過來,橫在兩人中間,眼睛幾乎要噴火,"你鬧夠了沒有?一大早跑到人家家裡,句句不離股票,你還要臉嗎?"
蔣鵬飛的臉色,這回真沉了下去。
"南孫,你怎麼跟你爸說話呢!"他站起身,嗓門也拔高了,"我跟佳明聊聊天,礙著你什麼了?"
"你那是聊天嗎?"蔣南孫毫不示弱,"你就是居心不軌!"
"我什麼居心了?"蔣鵬飛的臉漲得通紅,拿手指著自己,"我蔣鵬飛,我和佳明就感覺是忘年交,礙著你啥事了?"
父女倆在客廳里你一言我一語,火藥味壓都壓不住。
朱鎖鎖在廚房門口站著,兩手絞在一起,想勸又插不上嘴。
駱佳明也表現的很侷促。不清楚他們父女為啥吵起來了,眼睛看看蔣南孫,又看看蔣鵬飛,嘴唇動了動,想勸又插不上話。
那杯茶端在手裡,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整個人都透著股手足無措的勁兒。
蔣鵬飛到底被女兒當眾下了面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深吸幾口氣,強壓著火,又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沖駱佳明擺擺手:
"佳明,你別介意。這丫頭,最近和我就是這樣天天吵。咱們改天再聊,改天再聊。"
他說著,拎起那兩袋水果,硬塞到朱鎖鎖手裡:"拿著,給南孫吃,額,還是別給這個不孝女吃了,你們自己吃。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叔叔,您慢走。"朱鎖鎖捧著水果,忙跟到門口。
蔣鵬飛走到門口,又不甘心似的,回頭深深看了駱佳明一眼,那眼神里的熱切,藏都藏不住。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