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下來。
蔣南孫站在原地,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看向沙發上的駱佳明,聲音發澀:
"鎖鎖表哥,對不起。我……"
"道什麼歉。"駱佳明憨憨的擺擺手,語氣溫和,"叔叔就是來看看你、關心你。沒事,我不往心裡去。我甚至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這樣說,蔣南孫心裡那份愧疚,反倒更重了。
她沒再說話,低著頭,轉身上了樓。
這一天,蔣南孫都悶在屋裡,沒怎麼出來。
傍晚的時候,門鈴又響了。
朱鎖鎖去開門,門一開,人愣在了原地。
蔣鵬飛又來了。
這回他沒拎水果,早上那點體面也丟了個乾淨,好像什麼下定了什麼大決心。頭髮被風吹得散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精神。
"鎖鎖……"他開口,"我……我來找佳明。"
"叔叔,您這是……"朱鎖鎖嚇了一跳,側身讓進。
蔣南孫聽見動靜,從樓上衝下來,一見她爸這副樣子,腳步一頓。
"爸,你又來幹什麼?"她的聲音,已經沒了早上的硬,。
蔣鵬飛沒理她。
他直勾勾走進客廳,一眼看見坐在沙發上、正捧著手機看盤的駱佳明,忽然站定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
他彎下了腰。
那腰,彎得很低,低得幾乎要折過去。
他兩手垂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搖尾乞憐的腔調:
"佳明……叔叔求你。就這一回。我實在是……實在是撐不住了。"
蔣南孫呆住了。
她從來沒見過她爸這副樣子。
那個在人前永遠端著體面、不肯低頭的蔣鵬飛,此刻在她眼前,活像被抽去了脊樑。
客廳里,靜得只剩牆上那口老鍾,一下一下地走。
駱佳明急忙抬頭,看向蔣鵬飛。
四目相對。
只一眼,駱佳明就看清了那張臉。
有些憔悴,還有焦慮,是被走投無路,一點點熬出來的臉色。
他心裡,猛地一顫。
他的憨憨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變得銳利而又沉思,但也就這一瞬間,而後又表現的有些憨。
這臉色,這種想要抓住一個救命稻草的感覺,好像和一個人陌生的人影重合了,一個姓趙名明遠的人,那個人好像和這個人一樣,最後都是感覺小區房價長的太快,最後都是做空了小區房價。
駱佳明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盯著蔣鵬飛那張臉,恍惚間,像穿過一層薄薄的玻璃,看見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也像眼前這個人一樣,一頭扎進股市里,紅了眼,瘋魔了。
槓桿越加越高,倉位越押越重,最後資金鍊斷裂,走投無路。
結果,是一敗塗地。
那個人站在那口懸崖邊上,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後,卻找不到一個肯拉他一把的人。
連一句軟話,一句"別怕,我幫你",都沒有。
同樣的無奈,同樣的惶恐。
他忽然就懂了眼前這個賭徒。
蔣鵬飛不是壞人。他只是被這頭叫"牛市"的野獸,一口吞了進去,掙扎著,往下沉,快要沒頂沒了的可憐人,他也最後想來一次人死債消,可惜沒有。
駱佳明回復之前的樣子。
駱佳明有些笨拙的拿起手機,解鎖,點開那個炒股軟體,把屏幕朝蔣鵬飛那邊轉了過去。
"叔,你是要看到是這個嗎,我也就是隨便做做的,而且我月底就不碰這個了。"
「我感覺這兩支應該未來有很大的想像空間,但這只是我的感覺。」
蔣鵬飛顫巍巍湊過來,目光落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
屏幕上,持倉那一欄,跳著一長串紅紅綠綠的數字。
當日盈利八百多萬,這是一串他數了好幾遍才數清的數。
那數字安靜地躺著,燙得他眼睛發疼。
蔣鵬飛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一點一點放大,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此刻他腦子裡,只剩那串數字,和眼前這個"老實侄子"那張憨厚老實的臉。
半晌,他猛地回過神。
沒有理會旁邊很不好意思的講南孫和不知道說什麼的朱鎖鎖、
"佳明……"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你……"
「謝謝,謝謝,叔叔太謝謝你了,真的,太感謝了。」
眼前這個人,就是能把他從爛泥里拉上岸的那根繩子。
唯一的繩子。
....
門關上後,駱佳明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他仰頭望著天花板,想起那個,想起那口懸崖,想起那個沒人拉那個人一把。
第二天,蔣鵬飛一早就把駱佳明昨晚"隨口"提到的感覺很有想像空間的兩隻票,全倉買了進去。
結果,那兩隻票,一路瘋漲。
蔣鵬飛看著帳戶里的數字一天天往上躥,整個人都活了。
從那天起,蔣鵬飛有慢慢恢復到了之前的體面。
但他再也沒在駱佳明面前端過長輩的架子。經常去他那邊玩,找他聊天,說話句句捧著,那姿態低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而羅佳明也表現的很無措,蔣南孫也一直幫著駱佳明抵擋蔣鵬飛,不讓他提丁點過分的事情。
朱鎖鎖在旁邊看著,悄悄捅了捅蔣南孫的胳膊,壓低嗓子:"你爸這……也太那個了。"
蔣南孫別過臉去,沒吭聲,有些不想理這個父親。
蔣鵬飛心裡門兒清,而且他太清楚:駱佳明隨時可能子啊某個點位抽身賣了,股票也不會一直這麼漲下去。他必須死死盯住駱佳明的持倉動態,才能跟得上,才跑得掉。
她把蔣鵬飛這些天的低姿態,奉承,還有駱佳明的被蔣鵬飛弄的「侷促」,又急,又惱,又無力。
那天傍晚,她在院子裡給桂花樹澆水,遠遠看見她爸又來了。
這回他沒進門,就站在鐵藝門外,隔著門縫往裡張望,那副眼巴巴的樣子,像條被關在門外的、餓極了的狗。
蔣南孫握著水壺的手,僵住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那個騎在爸爸脖子上、笑得前仰後合的自己。
那時候的蔣鵬飛,挺拔,體面,是女兒心裡頂天立地的英雄。
可眼前這個人,在外面很體面,但到了這邊脊背彎了,哪怕對著自己也是討好的臉色,怕自己在駱佳明說一些別的對他不好的話。
她鼻子一酸。
她忽然覺得,自己攔得,也沒先前那般理直氣壯了。
他到底是自己的爸爸。
蔣南孫放下水壺,走過去,把門拉開。
"進來吧。"她的聲音很輕,"外面風大。"
蔣鵬飛一愣,臉上綻開一個受寵若驚的笑,連連點頭,弓著身子鑽了進來。
蔣南孫望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啪"地一下,鬆了。
也是從那天起,她不再那麼死命地攔了。
而蔣鵬飛,跟著駱佳明操作,這幾天也真賺了不少,他還是大槓桿,還借貸了。
他天天來報喜,奉承話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倒,把駱佳明誇得天上少有、地上無雙。
可本性這東西,壓是壓不住的。
蔣鵬飛骨子裡還是個普通人,股票是反人性的,他和別人一樣就是"虧了想死扛、賺一點就想落袋"的人。
好幾次,他賺了一點就慌著賣飛,落袋為安,轉頭見駱佳明還握著倉位,那票又"噌噌"往上竄,他又悔得直拍大腿,急吼吼地追高買回來,但到底還是賺了。
來來回回,幾趟折騰下來,他的收益率,跟駱佳明差著一大截。
這天晚上,蔣南孫睡了。
朱鎖鎖在廚房洗碗。駱佳明一個人坐在客廳的飄窗邊,望著窗外。
復興路兩旁的梧桐,葉子已經長得密密匝匝,把路燈的光篩成一片片碎金,落在地上,輕輕晃。
蔣鵬飛今兒又來了電話,照例是報喜,說那隻票又漲了,說自己這回總算拿住了,沒賣飛。話音里那股子得意勁兒,掩都掩不住。
可駱佳明聽得出來,這人早晚還是要栽。
不是栽在行情上。是栽在他自己那雙手上,那雙永遠忍不住,賺一點就慌、虧一點就死扛的手。
他想起那個人,不也是這樣?明知該止損,偏要扛;明知該落袋,偏貪心。最後,把自己一步步,逼到了那口懸崖邊上。
駱佳明嘆了口氣。
他本是因為無聊,而且感覺他的焦慮和無助,才把持倉亮給蔣鵬飛看。
但也是他還是狠不下心,看著這人往深里虧穿底。
所以蔣鵬飛每回賣飛、每回追高,他只在當口憨憨地提一句。
"這裡還能追。"
"那支我感覺好像不行。"
輕飄飄的,像隨口一說。
可每一句,都是能救人一命的話。
只是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進去。
但總歸不會如原著那邊虧太多,最後崩潰自殺。
夜色里,一陣風吹過,梧桐葉沙沙地響。
駱佳明望著那漸密的樹影,指尖無意識地轉著手機。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句:
"也算是,幫助一個懸崖邊的人吧。"
那話散在風裡,沒有第二個人聽見,他不是很在意錢,特別是現在他在很多帳戶上都有錢,資產每天都在飛速增長,他這次也不想把自己當牛馬來用了,錢夠用就行,別的全憑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