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鎖鎖正盤腿窩在沙發里，跟蔣南孫商量著去哪兒玩。
手機就擱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起來，震得玻璃桌面嗡嗡地響。
"你手機。"蔣南孫坐在她斜對面剝橘子，"誰這麼早？"
"不知道。"朱鎖鎖懶洋洋地探身去夠，指尖還沒碰到機身，先看清了來電那一欄的名字。
她的動作，就那麼頓住了。
那個號碼，她存了十多年，備註是個單字，孤零零地躺在通訊錄最底下。
他很少主動打來。
少到有一陣子，她半夜翻手機，會盯著那個名字發好半天的呆，懷疑自己是不是早該把它刪了。
蔣南孫剝橘子的手停了，瞧著她的臉色："怎麼了？"
朱鎖鎖沒答。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像被人從背後輕輕拍了一下。
也就一瞬，她接起來，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又輕快起來。
"餵？"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雜音，像風，又像浪，嘩嘩地刮著。
隔了兩秒，一個男人的聲音才浮出來，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鎖鎖，是我。爸爸。"
客廳里的陽光，忽然就安靜了。
只有牆角那台老掛鍾，還在一下一下地走。
"爸。"朱鎖鎖叫了這一聲，喉嚨像被什麼輕輕硌了一下，"您……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我回來了。"那頭說，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回上海了。想見見你。"
朱鎖鎖握著手機，沒接話。
她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摳著沙發墊子上翹起的線頭，一下，又一下。
"鎖鎖？"那頭見她半天不吭聲，又補了一句，更軟了，"你……這些天，過得好不好？"
"挺好的。"她答得快，像是不想讓對方聽出別的來，"舅舅舅媽待我都好，不缺吃不缺穿。您呢？在海上還順當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
她聽見有打火機響了一下，又像是水杯擱在木桌上的動靜。
"鎖鎖。"男人的聲音低了下去，"爸知道，這些年，是爸對不住你。你媽走得早，爸又常年在海上，顧不上你……"
"爸。"朱鎖鎖打斷他，扯出個笑，對著空氣擺了擺手，好像對方能看見似的，"說這些幹嘛。我又沒怪您。"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沒怪嗎？她說不清。
有些話，說順了嘴，就成了一種習慣性的、討好的客氣。
"對了。"那頭話鋒一轉，語氣都輕快起來，"我還聽你舅舅說，你跟佳明處上了？"
朱鎖鎖剛壓下去的那點情緒，被這一句，全攪亂了。
"啊？"，"您……您聽誰說的……"
"你舅舅。"那頭笑得開心，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股子欣慰勁兒，"好，好。我知道他，老實，沒有壞心眼，是個能長久的。他不會欺負你。我聽你舅舅講，他稀罕你得很。"
朱鎖鎖握著手機，又驚，又慌，又尷尬。
之前跟駱佳明合夥演的那場"處對象"，本是為了搬出來住，糊弄糊弄舅媽。
誰知道這齣戲，一傳十，十傳百，竟一路傳到了親生父親耳朵里。
她急得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解釋什麼？說那是假的？說您女兒跟人搭夥演戲，糊弄家裡人？
"爸，我……"她支吾著，聲音都小了下去。
"行啦，不用害臊。"那頭笑呵呵地打斷她，"爸就圖個放心。你倆要是真能成，爸高興。"
朱鎖鎖被堵得說不出話。
掛了電話，她還攥著手機，半天沒回過神來。
蔣南孫把剝好的橘子遞到她手裡，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麼了？"
"沒怎麼。"朱鎖鎖接過橘子，沒吃，捏在手裡轉，"他說他回來了，要見我。"
"你爸？"蔣南孫坐直了身子，眼睛睜大，"就……那個常年在海上的？"
朱鎖鎖點點頭。
當天晚上，駱佳明從書房下來倒水，就看見朱鎖鎖一個人坐在樓梯最下面一級上，托著腮，像是在等他，又像在發呆。
"坐這兒幹嘛，不涼啊？"他走過去，順手把樓梯拐角那盞夜燈按亮了。
暖黃的光灑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小小的一個。
"駱佳明。"朱鎖鎖仰起臉看他，猶豫了一下，"跟你說個事。"
駱佳明在她旁邊坐下，胳膊肘搭在膝蓋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說。"
"我爸回來了。"她盯著自己腳上的拖鞋，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他說想見我，還想見見……你。"
最後那個"你"字，輕得像沒說出來。
駱佳明怔了怔，跟著就明白了。
他早知道朱鎖鎖的父親是個常年不著家的海員，也知道他倆這場"處對象"的戲，早晚要傳到家長耳朵里。只是沒想到，會傳得這麼快，這麼遠。
"叔叔要見我？"他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憨憨的，"那……我是不是得拾掇拾掇，別給叔叔留下壞印象。"
"你還有心思說這個。"朱鎖鎖白他一眼，聲音卻帶著點不安，"他以為咱倆真……那什麼了。你說，這怎麼收場？"
"該怎麼收場怎麼收場。"，"你不想讓他失望，咱就把戲演下去。橫豎就一頓飯的工夫，我陪你。"
朱鎖鎖看著他，忽然就踏實了一點。
這個人，平時看著呆，最近真到了事上，總有種讓人安心的穩當。
她說不清這感覺從哪兒來的，可它就是在那兒。
"那……"她深吸一口氣，"你最近有空嗎？"
"有。"駱佳明說，"你還不知道？我哪天都有空。"
"那說好了，明天陪我去。"朱鎖鎖站起身，拍拍屁股，"我去回個話。"
她往樓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駱佳明，謝了啊。"
"謝什麼。"駱佳明擺擺手，"應該的。"
朱鎖鎖上了樓。
駱佳明一個人坐在樓梯口，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又坐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起身，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