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見面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朱鎖鎖天沒亮透就鑽進了衣帽間。
她在鏡子前挑了半天,紅的太艷,黑的太素,最後取了一條暗紅色的連衣裙,往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換了一件,再換回來。
來回折騰了十幾分鐘,才定了那條暗紅色。
頭髮仔細吹過,口紅塗得比平時淡,眉毛修得乾淨。
蔣南孫端著杯溫水,倚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打趣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相親。"
"去你的。"朱鎖鎖對著鏡子理了理裙擺,"好久沒有見我爸了,那能一樣嗎?"
"是是是,不一樣。"蔣南孫笑,"我去給你熱杯牛奶,墊墊肚子,別空著肚子上車。"
駱佳明早把車開出去洗過了。
黑色的奔馳停在院子外頭的梧桐樹影里,車漆在晨光下亮得能照見人。
他今天難得穿了件有領子的襯衫,頭髮也壓了壓,站在車邊等,倒真有點"去見家長"的意思。
"走吧。"他拉開副駕的門。
奔馳沿著復興路,拐上高架,往約定好的那家餐廳開去。
朱鎖鎖一路上話不多,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帶。
陽光從她那一側的車窗打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點緊繃,照得清清楚楚。
餐廳在外灘附近,臨江,門臉低調,裡頭卻講究。
駱佳明把車在門口停下,就有泊車的小哥迎上來。
他下了車,繞過去給朱鎖鎖開門。
朱鎖鎖站在餐廳門口,仰頭看了看那扇玻璃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駱佳明說,聲音很輕。
她點點頭,還沒邁步,就透過玻璃門,看見了裡面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是她爸。
而他的身邊,坐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外國女人。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正側著頭,聽朱鎖福說著什麼,時不時點頭,偶爾冒出一句帶口音的中文。
朱鎖鎖的腳步,在門口頓住了。
駱佳明沒說話,只朝里揚了揚下巴。
兩人推門進去。
朱鎖福一抬頭,看見女兒,眼睛登時亮了,騰地站起來,快步迎過來。
"鎖鎖!"他張開胳膊,又不好意思地收回去,最後只伸手,在女兒肩上輕輕拍了兩下,"長高了,也瘦了。"
"爸。"朱鎖鎖叫了一聲,笑著,眼睛卻在那外國女人身上掃了一下,"這位是……"
朱鎖福回過頭,朝那女人招招手,那女人便笑著起身,款款走過來。
"這是瑪依拉。"朱鎖福說,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輕快,又補了一句,"過幾天就是朱太太了。"
朱鎖鎖臉上的笑,就那麼僵在了臉上。
她從小沒媽,爸爸常年缺席,寄居在舅舅家那間幾平米的儲物間裡長大。
她拼了命地討好舅媽,拼了命地活成一個讓人挑不出錯的好孩子,就為了能在那張飯桌上,討一口安穩。
她一直以為,爸爸只是忙。
可現在這個人,帶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外國女人,笑眯眯地告訴她:這是爸的未婚妻。
爸要娶別人了。
爸有新的家了。
那她呢?
朱鎖鎖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咔地裂開了一條縫。
也就短短一瞬。
朱鎖鎖把那股翻湧上來的東西,死死地按了回去。
她重新揚起臉,臉上的笑比剛才還要燦爛,甚至主動伸出手,朝瑪依拉說:
"瑪依拉……姐。你好,我是鎖鎖,我爸的女兒。"
瑪依拉眼睛亮了亮,伸手握住她的手,中文說得磕磕絆絆,卻格外認真:"鎖鎖,你好。你,好漂亮。你爸爸,經常,說你。"
"謝謝。"朱鎖鎖笑,"你中文說得真好。"
朱鎖福在一旁,見女兒沒甩臉子,明顯鬆了口氣,連忙張羅著大家坐下。
駱佳明一直站在朱鎖鎖身後,這會兒才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地喊了聲:"叔叔好。"
"佳明!"朱鎖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像看一件稀罕物事,"好,好。長得周正,人也精神。"
落座之後,瑪依拉坐朱鎖福左邊,朱鎖鎖坐他右邊,駱佳明挨著朱鎖鎖。
菜一道道上,朱鎖福張羅得熱絡,一會兒給女兒夾菜,一會兒給瑪依拉剝蝦,嘴裡絮絮叨叨,把這幾年在海上遇到的、聽說的,揀著能說的,一樣樣往外倒。
朱鎖鎖聽得認真,時不時應兩聲,臉上一直掛著笑。
她給父親斟茶,給瑪依拉遞紙巾,把一桌子的氣氛,招呼得滴水不漏。
"鎖鎖。"吃到一半,朱鎖福忽然放下筷子,語氣鄭重起來,"爸這回回來,是想跟你說個事。"
"您說。"
"這次回來以後,往後……可能就常住在國外了。"
朱鎖鎖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她沒抬頭,只盯著碗裡那塊涼掉的魚,過了兩秒,才"嗯"了一聲。
"那挺好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快,平靜,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爸,您也該有個家了。這些年,您一個人漂著,太苦了。瑪依拉姐人好,你們……好好過日子。"
她抬起頭,朝朱鎖福和瑪依拉各看了一眼,臉上是再真誠不過的笑。
"我真心替你們高興。"
瑪依拉聽不懂全部,卻從她的笑里讀出了善意,眼睛彎起來,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謝謝,鎖鎖。你,以後,來,玩。"
"一定。"朱鎖鎖笑著應。
駱佳明坐在旁邊,也跟著舉了舉杯:"叔叔,瑪依拉阿姨,恭喜你們。我……我不太會說話,就祝你們白頭到老,健健康康的。"
他把話說得磕磕巴巴,反倒顯得更實在了。
朱鎖福樂得合不攏嘴,端起酒杯,跟駱佳明碰了一下:"好,好,借你吉言!"
酒過三巡,朱鎖福的目光,落到了駱佳明身上,越看越滿意。
"佳明啊。"他忽然開口,"真沒想到,你們倆能成。"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透著一股"總算等到"的欣慰,像是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鎖鎖舅舅跟我提過你。說你老實,本分,對鎖鎖好。"朱鎖福抿了口酒,眯起眼,"我那時候就想,這孩子,行。今兒一見,果然沒讓我失望。"
朱鎖鎖和駱佳明,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原來這場"假戲",早就經舅舅的口,傳到了父親耳朵里。
父親不但信了,還記在了心上。
朱鎖鎖垂下眼,腳尖在桌下輕輕踢了駱佳明一下。
駱佳明會意,立刻挺了挺背,裝出一副憨厚又鄭重的模樣:"叔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鎖鎖。她愛吃啥我給買啥,她想去哪兒我陪她去,絕不讓您操心。"
朱鎖鎖忍著笑,也把戲往下演,做出一副小女兒的乖巧樣,還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駱佳明碗裡:"爸,您看,我對他好著呢。"
兩個人一唱一和,把一對小情侶的模樣,做足做透。
朱鎖福看得直樂,瑪依拉也在一旁抿著嘴笑。
這一桌子人,各懷心思,面上卻其樂融融,跟真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