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朱鎖福和瑪依拉先起身,朱鎖鎖和駱佳明跟在後面。
一行人走出餐廳,外灘的江風迎面撲來,涼絲絲的,帶著點腥甜的水汽。
泊車的小哥把車開過來,黑色的奔馳停在台階下,車燈一閃。
朱鎖福一眼就看見了那輛車。
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這……是你的車?"他看向駱佳明,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是。"駱佳明應了一聲,撓了撓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開著代步。"
"奔馳啊。"朱鎖福圍著車轉了半圈,嘖嘖了兩聲,"這個鎖鎖舅舅可沒跟我提這個。"
他記憶里,那個"老實巴交"的孩子,是怎麼也不該開得起這種車的。
這一輛,少說也得上百萬。可眼前這車,擦得鋥亮,就停在眼前,假不了。
驚訝歸驚訝,他心裡頭,反倒更踏實了。
女兒跟的人,有本事,日子才不至於難過。
"好啊,好啊。"他拍了拍駱佳明的肩,轉頭看向女兒,眼裡全是欣慰,"鎖鎖跟著你,爸放心。"
駱佳明很識趣地往旁邊走了兩步,把空間讓給他們父女。
瑪依拉也懂事,挽著朱鎖福的胳膊站到一邊,笑眯眯地看著。
朱鎖福卻沖瑪依拉低語了兩句,瑪依拉點點頭,也退開了些,站到江邊的欄杆旁,望著江面。
"鎖鎖。"朱鎖福走到女兒面前,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塞到她手裡,"拿著。"
朱鎖鎖低頭一看,厚厚一沓,隔著牛皮紙都能摸出錢的輪廓。
"爸,我不要。"她往回推。
"拿著。"朱鎖福按住她的手,聲音軟下來,"爸知道自己欠你的,還不清。這點錢,你先拿著,往後……"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
"往後,爸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得顧著那頭。你長大了,又有佳明照顧你,爸……"
他說到這兒,喉嚨哽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朱鎖鎖捧著那個信封。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往後,他不會再管她了。
以前那些按月匯來的生活費,那些她看不見的、從今天起,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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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她叫了一聲,卻還是笑著,"您放心去。我長大了。您……跟瑪依拉姐,過好自己的日子。"
朱鎖福看著她,他張了張嘴,像有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一句:
"鎖鎖,爸對不起你。"
"沒有。"朱鎖鎖搖頭,把那信封握緊,仰起臉,"爸,您沒有對不起我。您給了我命,又把我養這麼大。夠啦。"
夜色里,江上的遊船緩緩開過,汽笛嗚咽了一聲,拖得老長。
朱鎖福轉身,走到駱佳明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佳明。"他的聲音,鄭重,又有點啞,"鎖鎖,爸就拜託你了。"
"叔叔,您放心。"駱佳明點頭。
朱鎖福又板起臉,朝女兒瞪了一眼,那眼神卻是軟的:
"你可別欺負人家佳明!"
朱鎖鎖"撲哧"笑出來:"我什麼時候欺負他了。"
瑪依拉走過來,輕輕抱了抱朱鎖鎖,用生硬的中文說:"鎖鎖,保重。"
"保重。"朱鎖鎖回抱住她。
~
風從江面吹來,把她那件暗紅色的裙擺吹得輕輕揚起。
她臉上的笑,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多年積壓的委屈、不舍、釋然,在這一刻,齊齊涌了上來。
她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她以後就一個人了。
駱佳明一直站在幾步之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等她。
過了好一會兒,朱鎖鎖才抬手,用指腹飛快地抹了把眼睛。
她轉過身,朝駱佳明走來。
駱佳明沒問她怎麼了,也沒說"別哭了"這種廢話。
他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過去。
朱鎖鎖接過來,沒說話,低著頭擦眼淚。
兩人上了車。
駱佳明發動車子,沒往家的方向開,先沿著江邊的路,慢慢繞了一圈。
車窗外的霓虹,一盞盞往後倒。
朱鎖鎖靠在椅背上,臉朝著窗外,肩膀還一抽一抽的。
駱佳明把車裡的音樂,調成了那首她常放的粵語老歌,音量壓得很低。
就這麼靜靜地開。
等她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他才拐上回家的路。
車子拐進復興路那條安靜的巷子時,已經快十點了。
梧桐葉密密匝匝的,把路燈篩成一片片碎金,灑在青石路上。
朱鎖鎖靠在椅背上,眼睛還紅著,卻已經不再哭了。
駱佳明把車停在門口,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小鎖。"他輕聲說。
"嗯?"朱鎖鎖應了一聲,鼻音很重。
"到家了。"
朱鎖鎖抬頭,透過車窗望出去。
墨綠色的鐵藝門內,一樓的客廳亮著燈。
暖黃的光從落地窗里漫出來,把門口那幾級台階,照得發亮。
那棵桂花樹,靜靜地立在院角,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像在等她回來。
她忽然,破涕為笑。
原來"家",從來不在她追著父親跑的那條路上。
它一直在這兒,在這扇鐵藝門裡頭,在這盞為她亮著的燈里。
"嗯。"她點點頭,聲音軟軟的,"到家了。"
那晚,朱鎖鎖洗了個熱水澡,換了睡衣,早早上了床。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院子裡風吹過桂花樹的沙沙聲,聽著隔壁蔣南孫房間裡,她翻書頁的輕微響動。
沒有翻來覆去,沒有輾轉難眠。
她只是覺得,特別累,又特別踏實。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軟乎乎的枕頭裡,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深了。
駱佳明路過朱鎖鎖的房門口,站了站,聽見裡頭沒了動靜,才輕手輕腳地下了樓,進了書房。
他沒開大燈,只擰亮桌角那盞檯燈。
暖黃的光,圈出一小片亮,其餘的地方都陷在黑暗裡。
他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又摸出手機,把幾個帳戶,一個一個,調了出來。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
離六月,還有五天。
槓桿,昨天一早就全撤了。
那些借來的、能撬動巨浪的籌碼,如今一分不剩地還了回去。
此刻大A里躺著的,是乾乾淨淨的、他自己的錢。
他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又去看別的。
美股帳戶,兩千多萬美元。
期貨帳戶,八千四百萬。港股帳戶,三千七百萬。虛擬貨幣,三千一百萬。
他默不作聲,把這一串數,在心裡頭加了一遍。
五個多億。
不算匯率,單看這些數字,已經夠他這輩子,什麼都不干,也花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