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2章 招攬(3)

第92章 招攬(3)

2026-05-19 02:26:12 作者: 玄音飄渺

  老闆親自端茶。

  三杯滾水,茶包是立頓黃牌,錫蘭紅茶——不是給客人的規格,是給貴賓的規格。他雙手捧著茶盤,依次放到三人手邊,彎腰的角度精確控制在三十度。

  「幾位老闆是剛下船?」他試探,「這天氣,上海落雨,倫敦可沒這麼多雨……」

  詹姆斯沒有喝茶。

  他的視線落在成列掛開的成衣上。炭灰、藏青、淺棕、米白,精紡羊毛的紋理在燈光下如水波流動,貝殼扣,真絲襯裡,手工鎖眼。

  老闆順著他的目光,快步走向那排成衣,取下第一件炭灰色雙排扣,抖開,舉在菲利普身前比劃。

  「這位先生骨架寬,穿雙排扣最顯派頭,倫敦今年流行寬駁頭,收腰,下擺齊膝……」他一邊比劃,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菲利普的舊燕尾服——那是工部局樂隊的演出服,他認出了胸口隱約的刺繡字樣,笑容更深,「先生是音樂家?難怪氣質這樣好。」

  菲利普怔怔地看著那件西裝。

  羊毛的手感隔著空氣傳來,柔得像嬰兒皮膚。他伸手摸了摸袖口。

  老闆立刻把衣架塞進他手裡:「先生試試!更衣室在左手邊,鏡前三面,燈也亮!」

  很快,菲利普走出來。

  他穿著那件炭灰色雙排扣西裝,頭髮向後梳攏,露出瘦削卻稜角分明的臉。精紡羊毛順著他的肩線自然垂落,寬駁頭修飾了他過於單薄的骨架,收腰設計讓原本佝僂的脊背意外挺拔起來。

  他站在三面鏡前,抬起手,緩慢地,將領口扶正。

  老闆已經取了第二套——深灰槍駁領,雙排扣,戧駁頭邊緣手工挑出密密的線腳。他把它搭在臂彎,又轉身挑了第三套、第四套。

  「這位先生皮膚白,穿藏青顯色!這位先生肩寬,意式軟肩最舒服!這條領帶是愛馬仕真絲,配這套灰西裝正好,正好……」

  詹姆斯站在那裡,看著老闆在貨架間穿行。

  幾分鐘前,這人看他們的眼神像看四堆垃圾。幾分鐘後,他用「先生」這個稱呼的頻率達到每分鐘五次。

  五百美元。

  五百美元能買五十套普通西裝,能讓流浪漢住三個月飯店,夠底層職員攢一年薪水。而在這裡,五百美元只是六套成衣、幾條領帶、幾頂帽子的價錢。

  可它買到的不只是衣服,還有尊重,至少是尊重的偽裝。

  詹姆斯接過西裝,走向更衣室。

  二十分鐘。

  

  五百美元變成六套西裝、三條領帶、三頂軟呢帽、三雙牛津皮鞋。

  老闆親自把包裝好的紙袋遞到詹姆斯手裡,躬身送到門口,甚至冒雨拉開轎車後門,確保幾位「貴客」落座舒適。

  「幾位慢走,下次再來!」他的聲音在雨夜裡依然清晰,「小店每月從倫敦進貨,最新款、最頂級!」

  車門關閉。

  轎車駛離靜安寺路。

  詹姆斯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

  三個紙袋放在菲利普和漢斯中間,嶄新的西裝疊放整齊,軟呢帽扣在紙袋邊緣。他們沒有打開來看,只是把手搭在紙袋上,像搭住一根浮木。

  宋明遠望著窗外,始終沒有說話。

  車過南京路時,他開口:「去匯中飯店。」

  匯中飯店。

  外灘地標,六層文藝復興式建築,白廳外牆配紅磚腰線,正門對著黃浦江。它的電梯是上海最早的,木質轎廂,黃銅欄杆,由穿制服的服務員手動操作。

  宋明遠在三人簇擁下走進大堂,來到前台。他在前台經理的注視下,把一張銀元票拍在大理石檯面上。

  「三套頂級套房,」他說,「相鄰,七天。」

  前台經理接過銀元票,看清上面的面額——一千元,香港滙豐銀行即兌券。他臉上的職業笑容多了三分溫度。

  「先生,頂級套房每日每套租金三十大洋,三套七日合計六百三十大洋。您付一千,需找零三百七十。」

  「不用找零。」宋明遠說,「三百六十掛在帳上,剩下十個大洋是你的小費。」

  經理的笑容從三分溫度升到七分。

  他親自拿起鑰匙,親自引領四位客人走向電梯。電梯服務員見到經理親自陪同,連忙按住開門鍵,側身肅立。


  「頂樓,三套相鄰,最好的景觀房。」經理把鑰匙遞到宋明遠手中,「這三位先生的行李,需要派人去取嗎?」

  宋明遠沒有回答,轉身對三人說: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再談。」

  他把三把鑰匙分給詹姆斯、菲利普、漢斯,又掏出三十美元,每人十美元。

  「這是零用。」他說。

  然後轉身,穿過大堂,推門走進雨夜。

  福特V8的發動機響起,尾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紅線,很快消失在南京路盡頭。

  電梯門緩緩關閉。

  電梯服務員按下頂樓按鈕,木質轎廂開始平穩上升。經理已退出電梯,金屬柵門隔絕了他殷勤的笑容。轎廂里只剩三人,還有他們手中鍍金刻字的房門鑰匙。

  電梯門開。

  走廊鋪著深紅地毯,壁燈暈出暖黃光圈。602、603、604,三扇門緊緊相鄰,門牌都是黃銅鑄造。

  詹姆斯打開602門。

  房間比他記憶里任何居所都大。雙人床靠牆,床頭柜上擺著白瓷檯燈。窗前有沙發榻,榻邊小几放著果盤,蘋果擦得鋥亮。推開浴室門,白瓷浴缸占據半壁江山,黃銅龍頭擦到能照見人影。

  他進了浴室,把浴缸龍頭擰到最大。

  熱水譁然湧出,白霧升騰,很快模糊了整面鏡子。他伸手抹了一把鏡面,看見自己的臉。

  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太久沒有在鏡子裡認真看過自己。

  他脫掉廉價成衣店的混紡襯衫,把身體浸進熱水。

  水燙得幾乎要燙傷皮膚。他沒有調冷,就那麼仰面靠著浴缸邊緣,讓熱水從肩膀一直漫到胸口。三個月積攢的寒意仿佛被這熱度一寸寸逼出體外,從毛孔蒸騰,融進滿室白霧。

  洗完澡後,詹姆斯從浴缸里起身,擦乾,穿上浴袍。

  他走到臥室,打開紙袋,取出那套獵裝。在穿衣鏡前,調整領結位置,撫平駁頭,把袖口拉直。

  突然,敲門聲響起。

  詹姆斯打開門。門外站著菲利普和漢斯。

  他們也換了新西裝。菲利普穿那件炭灰色雙排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瘦削的臉在燈光下竟有了幾分舊日神采。漢斯穿藏青意式軟肩,繫著愛馬仕領帶,把青白頭皮也襯得不那麼狼狽。

  三人對望。

  沒有寒暄,沒有試探。他們默契地走進詹姆斯房間,漢斯關上門,菲利普在沙發榻坐下,詹姆斯倚著窗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