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2月5日,商丘北關陵園。
陵園占地約三百畝,背靠一片緩坡,面向東南方向——那是豫東平原的腹地,也是烈士們戰鬥過的地方。從入口到紀念碑,一條八十米長的青石板甬道貫穿中軸,兩側新栽的松柏尚未成蔭,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搖曳。
三千餘座墳塋整齊排列在緩坡上,每座墳前都豎著一塊半米高的青石墓碑,刻著烈士的姓名、籍貫和部隊番號。一部分墓碑上只刻著「無名烈士」四個字——那是豫北戰役中犧牲的士兵,屍體面容已無法辨認。
上午八時整,公祭正式開始。
宋明遠身著中將軍服,左臂纏黑紗,率戰區司令部全體人員列隊進場。緊隨其後的是豫東軍區司令員蕭山令、政委劉雍,以及各集團軍、各旅派來的代表。豫東各縣縣長、各界人士代表約兩百人魚貫而入。八路軍駐豫東辦事處也派來了代表。
宋明遠站定在紀念碑前,掃視台下。
「奏哀樂,鳴槍致哀!」
三十六名士兵舉槍向天,三排齊射。槍聲在空曠的陵園上空迴蕩,驚起遠處山林中一群烏鴉,盤旋不散。
宋明遠緩步登上紀念碑基座。紀念碑通體用豫東本地青石雕成,高十二米,正面鐫刻「抗日陣亡將士永垂不朽」十個大字,背面刻著三千餘名烈士姓名。刻字工匠是特地從曲阜請來的老石匠,帶著五個徒弟刻了整整十天。
宋明遠深吸一口氣,開口講話。
「今天是1939年2月5日。我們站在這裡,祭奠從1937年12月冀魯豫戰區成立至今,為抗日救國而犧牲的三千一百八十二名將士。」
全場肅立。風聲嗚咽。
「去年十二月,我們收復豫北。安陽城下,576旅一個連為了堵住日軍退路,在漳河渡口死守了十個小時。連長陣亡,指導員陣亡,三個排長全部陣亡,最後只剩十二個兵,還是把渡口守住了。戰後清點,那個連二百四十三人,陣亡二百三十一人。」
宋明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台下有人低聲啜泣。
「有人問我,一個連換一個連,值不值?我說,帳不是這麼算的。那個連在渡口拖住的,是日軍一個聯隊的殘部。如果讓那個聯隊逃過漳河,他們會在邯鄲重新集結,構築工事,會有更多的士兵在進攻時倒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刻滿姓名的墓碑。
「這三千一百八十二人里,有跟著我從上海打到豫東的老人,有在豫東參軍的本地子弟,有從國府那邊投奔過來的愛國青年。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說著不同的方言,有著不同的出身,但今天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冀魯豫戰區抗日陣亡將士。」
「他們的犧牲換來了什麼?換來了豫北全境光復,換來了兩千萬百姓不再做亡國奴,換來了平漢鐵路以東、隴海鐵路以北這片土地重新插上中國國旗。換來了你們——」他指向台下,「你們能夠堂堂正正地用中國話讀報紙,用中國字寫名字,用中國人的身份活在這片土地上。」
台下人群中,一位穿著灰布棉袍的老者摘下帽子,深鞠一躬。他是商丘商會的會長,兒子去年在徐州會戰中陣亡,至今屍骨未還。
「可是,戰爭還沒有結束。」宋明遠的聲音沉下去,「豫北收復了,還有晉中,還有冀南,還有東三省。日寇的鐵蹄還在我們的國土上踐踏,還有千千萬萬同胞在淪陷區受苦。所以我還不能對犧牲的將士們說『安息』,因為他們的戰友還在戰鬥,他們未竟的事業還在繼續。」
他抬手指向紀念碑:「但終有一天,我們會把勝利的消息帶到這座陵園,帶到每一座烈士墳前。到那一天,我們會告訴他們——你們的血沒有白流,你們用生命守護的國家,已經站起來了。」
宋明遠停頓良久,聲音忽然放輕:「在座的很多人還很年輕,有的只有十幾歲。你們會活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會活到新中國成立的那一天,會活到這片土地上再也沒有戰火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我希望你們還記得今天,記得這座陵園,記得這些刻在石頭上的名字。」
「不要忘記他們。不要忘記他們為什麼而死。」
「不要忘記我們為什麼而戰。」
「不要忘記,後人之所以能夠過上和平的日子,是因為有前人在戰火中獻出了生命。」
宋明遠後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兩千餘人齊齊彎腰。
默哀三分鐘。
只有風聲和遠處樹梢上傳來的鳥鳴。
公祭結束後,《冀魯豫戰區日報》在頭版刊登了公祭大會的報導和宋明遠的講話全文。編輯加了一段按語:「本報記者現場所見,與會者無不落淚。烈士已去,精神長存。願我冀魯豫戰區數千萬軍民,化悲痛為力量,繼續抗戰到底。」
報紙發行的第二天,豫東各縣群眾自發前往北關陵園祭拜。有扛著自家蒸的饅頭的,有拎著兩壺燒酒的,有帶著紙錢香燭的。陵園入口處排起了長隊,一直排到北關機場附近。
商丘縣城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在陵園裡一座墳一座墳地看名字。她找了整整一上午,終於在一座新墳前停下,撲通跪下,哭得說不出話來。陪同的士兵後來才知道,老太太的兒子去年瞞著家裡參了軍,家裡收到陣亡通知書時才知道人已經沒了。
類似的故事每天都在陵園裡上演。
宋明遠在司令部聽秦小虎匯報這些事時,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讓小虎帶幾個人去陵園,把老百姓送的祭品登記造冊,能收的收,不能收的拍照留存。將來建個紀念館,這些東西都是歷史的見證。」
秦小虎應下。
宋明遠又補了一句:「還有,讓何濟民安排兩個大夫常駐陵園附近,給去祭拜的老人孩子看看病。天冷,別讓群眾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