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維加斯。某汽車旅館。晚上十一點。
房間裡的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也不怎麼亮,昏黃的光照在發黃的牆紙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佐巴楊坐在床邊,面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畫滿了紅圈和箭頭。他盯著那些標記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對面的人。
布萊恩特從包里掏出一沓現金,扔在床上。「五萬。現金。」佐巴楊看著那沓錢,沒有伸手。「五萬?說好的五十萬呢?」布萊恩特攤開手,表情無奈。「甲方說預算不夠,砍了。層層轉包,每一層都要抽水。到我們手裡,就剩這些了。」
佐巴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停車場的燈,慘白的光照在幾輛破車上,其中有一架直升機。那架直升機是七十年代的型號,旋翼上的漆都掉了,發動機的聲音像咳嗽。他盯著那架直升機,沉默了很久。「五萬塊,買一架破直升機,炸白宮?你開什麼玩笑。」
布萊恩特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白宮炸不了。那破直升機飛不到花生燉,油不夠。就算油夠,也過不了防空圈。F-16起飛攔截,十分鐘就能把我們打下來。」他頓了頓。「所以甲方改了方案。不要炸白宮了,但要造成巨大的影響力。能上頭條的那種。」
佐巴楊轉過身。「那炸什麼?炸自由女神?炸國會山?還是炸五毛大樓?」布萊恩特搖頭。「都不行。那些地方都有防空,我們進不去。甲方說,選一個沒有防空、但影響足夠大的目標。」
佐巴楊盯著他。「比如?」
布萊恩特走到地圖前,指著德克薩斯州的一個紅圈。「油田。米國最大的油田。用直升機撞上去,把油田點燃。燒起來幾天幾夜滅不了,油價會暴漲,全球都會報導。影響力夠大。」
佐巴楊看著地圖上那個紅圈,沉默了很久。油田。沒有防空,沒有攔截,只要飛進去就行。點燃了,全世界都會知道。他抬起頭。「甲方給的錢,夠我們飛到油田嗎?」
布萊恩特笑了。「夠。油田在德克薩斯,從這兒飛過去,油剛好夠。單程。」他加重了「單程」兩個字。
佐巴楊明白他的意思。單程。去了就回不來了。他看著窗外那架破直升機,那架連漆都掉光了的直升機。「五萬塊,買兩條命。這買賣,太虧了。」布萊恩特從包里又掏出一沓錢,放在床上。「再加兩萬。七萬。不能再多了,甲方也窮。」
佐巴楊看著那兩沓錢,沉默了很久。七萬塊。炸油田。單程。他拿起一沓錢,掂了掂。「甲方是誰?」布萊恩特搖頭。「不知道。上家說,是米國的人。米國的人又說是蟻國的人。蟻國的人又說是外包的。外包又外包,轉了七八手。到我們這兒,連甲方是誰都不知道了。只知道要炸,要影響夠大,要上頭條。」
佐巴楊把錢扔回床上,冷笑。「米國和蟻國,自己不敢幹,找外包。外包又找外包,層層盤剝。到我們手裡,就剩這點錢。還要我們拿命去拼。」布萊恩特也笑了。「這就是資本。每一層都要抽水。到最後幹活的,連湯都喝不上。」
佐巴楊看著窗外那架直升機,旋翼上的漆在燈光下斑斑駁駁,像一塊塊傷疤。「七萬塊,買一架破直升機,炸油田。這他媽是什麼生意。」
布萊恩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抱怨了。活總要有人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下一家只收五萬。」
佐巴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那兩沓錢,塞進口袋裡。「幹了。」他轉身看著地圖上那個紅圈。「油田。單程。讓那些甲方看看,七萬塊能買到什麼。」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還沒亮。佐巴楊和布萊恩特站在直升機旁邊,做著最後的檢查。旋翼上的漆還是斑斑駁駁,儀錶盤上有兩道裂紋,座椅上的皮子裂開了,露出裡面的海綿。佐巴楊拍了拍機身,鐵皮發出空洞的響聲。「這破玩意兒,能飛到油田嗎?」布萊恩特檢查了油表。「油夠。飛到油田,剛好用完。就是發動機老了點,可能撐不到那麼遠。」
佐巴楊看著他。「可能?」
布萊恩特聳聳肩。「誰知道呢。七十年代的東西,保養又差。飛一半掉下來,也不是沒可能。」佐巴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爬上駕駛艙,戴上耳機。「那就賭一把。反正都是單程。」
布萊恩特爬上副駕駛座,系好安全帶。螺旋槳開始轉動,發出刺耳的轟鳴聲,像一個人在咳嗽。直升機搖搖晃晃地升起來,在停車場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轉向東南,朝著德克薩斯的方向飛去。
地面上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夜色里。佐巴楊握著操縱杆,看著前方的夜空。儀錶盤上的裂紋在震動中慢慢擴大,油表的指針在輕輕晃動。布萊恩特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你說,甲方那些人,現在在幹什麼?」
佐巴楊沒回答。
布萊恩特自顧自說下去。「他們肯定在睡覺。在空調房裡,蓋著被子,睡得正香。明天早上醒來,打開電視,看到油田燒起來了,說一句『幹得不錯』,然後繼續吃早餐。」佐巴楊還是沒回答。他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直升機在夜空中繼續飛行。引擎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刺耳。油表的指針又往下掉了一格。布萊恩特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大地,突然笑了。「七萬塊。炸油田。你說,這算不算物美價廉?」
佐巴楊終於開口了。「算。但他們不會覺得。他們只會覺得,七萬塊太貴了。下次要找更便宜的。」
布萊恩特笑得更厲害了。「下次?還有下次?我們這是單程。」
佐巴楊沒有說話。他盯著前方的夜空,那片夜空下面,就是德克薩斯,就是油田。他握緊操縱杆,把油門推到最大。直升機轟鳴著,朝著那片黑暗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