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鐘,陸讓正坐在長樂巷口的早餐店吃早餐。
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周老。
華夏文藝出版社的主編周明軒。
他打電話來做什麼?
陸讓擦了擦手,接起電話:「周老,早啊,昨晚睡得還好嗎?」
華夏文藝出版社也拿到了一批綠洲設備,周明軒、吳青山、孫嵐,每個人都有一台。
「托你的福,昨晚睡得很踏實,只是,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隨後,周明軒自顧自地講起了昨晚的事。
昨夜八點,社裡的吳青山和孫嵐一進綠洲就跑去了霍格沃茨,去給那個大難不死的男孩過生日。
而周明軒則獨自一人順著綠洲的大陸一路向西,最後停在了黑風山下。
山道前古松蒼勁,石階上落滿了松針,一個穿著藍布道袍手拿竹絲掃帚的老道士,正慢吞吞地掃著落葉。
老道士見他駐足,問道:「施主自紅塵來,步履躊躇,是要往何處去?」
周明軒搖搖頭,他只是覺得「悟空」這兩個字對他有某種吸引力。
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裡,一邊是英國古堡霍格沃茨,一邊是哥特城市阿爾戈斯,往遠處去,一個瓦洛蘭,一個提瓦特,聽起來都讓他提不起什麼興致。
唯獨「悟空」兩個字,他看出了一些禪意。
所以他就來了。
那道士笑了笑,抬起手中的竹掃帚,指向雲海的兩頭。
「往東去,入黑風山,可化身靈猴,披甲執棍,斬盡滿山妖魔,去爭一個命定的造化,叫『天命人』。」
「往西走,步量黃沙,十萬八千里,自大唐長安出發,過重重劫波,去往西天靈山,求萬民普度,叫『取經人』。」
周明軒看著雲海盡頭的兩個方向,問老道:「敢問,西天在何處?經又在哪裡?」
老道什麼都沒有解釋,將掃帚往身後一背,拂袖走進漫天大霧裡。
霧中迴蕩著老道最後的聲音,他說:「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走便是了。」
說到這裡,周明軒的語氣加重了一些。
「陸讓,大唐貞觀十三年,玄奘法師西行求法,寫下《大唐西域記》十二卷,從屈支、犍陀羅一直記到恆河平原,這本書我讀過。」
「哦?」陸讓倒是有些意外,「周老不愧是華夏文藝的主編。」
「你別打岔,昨天我在黑風山腳下,碰見有人出來了,他們說,選擇取經路以後,就要自行選擇成為取經隊伍中的一員,一個名叫玄奘的大唐高僧,一個叫孫悟空的石猴,還有什麼……豬悟能和沙悟淨。」
「說只有四個人組隊,才能開始取經之路,而且要面對吃人的妖怪,經歷九九八十一難……這故事是你編的?」
周明軒說完,氣氛顯得有些僵硬。
陸讓遲疑了一下,笑笑說:「怎麼可能,這麼好的故事,如果是我寫的,那您現在可見不到我了。」
「不是你寫的,那這故事你從誰那兒刨來的?」
陸讓沉默了許久,輕咳一聲:「家師……魯迅。」
這四個字似乎驚到了周明軒,電話那頭髮出了一些異響。
「你……你說什麼?!」
「家師魯迅。」陸讓起身往小院走去,「不過這個故事,並非先生他老人家寫的。」
「先生除了寫過一些雜文、小說,還留過一份未曾面世的舊稿,《中國小說史略》。」
「先生曾提到這個故事,說,這片土地上的神魔精怪,從來不是無本之木。」
「早在明朝嘉靖年間,南直隸淮安府,有一個落魄文人,叫吳承恩。」
「吳承恩……」周明軒重複了一下這個陌生的名字,「淮安……吳承恩?」
「對。」
陸讓繼續說道:
「吳承恩自幼聰明絕頂,是個奇才,他博覽群書,詩文蓋世,可偏偏命途多舛,一生屢試不第,名落孫山,科舉參加了幾十年,到了四十多歲,才勉強補了個歲貢生。」
「老先生晚年背井離鄉,跑到之江長興當了個小縣丞,受盡窩囊氣,沒過幾年便辭官歸田了。」
「他窮困潦倒,半生漂泊,早已看透世態炎涼,看透官場吃人的本質,更看透了人世間的道貌岸然。」
「於是他借了大唐玄奘西行的外殼,將前朝的話本、平話、雜劇融會貫通,把自己這輩子對人生的感悟,都寫進了這個故事裡。」
「它叫,《西遊記》。」
「魯迅先生提起這本書,對他的評價是: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
電話那頭。
周明軒早已被陸讓的這番言辭給鎮住了。
魯迅。
又是那位魯迅先生!
周明軒的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去年的文學峰會上,陸讓在萬眾矚目之下,將魯迅的畫像一筆一划地勾勒在大屏幕上。
短髮如戟,橫眉冷對,指尖夾著半截未熄的紙菸。
果然,也只有那位敢把幾千年歷史濃縮為「吃人」二字的魯迅先生,才有可能在歷史的廢墟里,挑出這樣一部……《西遊記》!
「不對……差點給你糊弄過去。」
周明軒話鋒一轉,「如果真有這麼一部驚天地泣鬼神的巨著,為什麼天下書局沒有翻印?為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人知道這本書?我當主編這麼多年,甚至從沒在哪個文人的筆記里,見過一隻猴子。」
陸讓坐在石桌前,仰頭看著頭頂的太陽。
「周老。」
陸讓的聲音如清風徐來,但落在周明軒的耳朵里,卻是驚濤拍岸。
「如果一本書里,寫了一隻大鬧天宮的猴子,指著統領三界的玉皇大帝說『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如果一本書里,把權貴比作神仙,而神仙,縱容坐騎下界吃人,生靈塗炭……」
「如果一本書里,普度眾生的取經路,只不過是統治者的一場權力遊戲。」
「那麼您覺得,兩百年前那些跨過大洋而來,把天下當牧場,想讓華夏人都變成順從牛馬的『天龍人』和買辦們,他們會允許這樣的故事出現在書架上嗎?」
寂靜。
長久的寂靜。
周明軒的大腦一片空白,那些隱匿在近代史迷霧背後,他平時隱約察覺卻從不敢深思的龐大陰影,在陸讓的輕描淡寫下,露出了獠牙!
他們不是燒掉了書。
他們是想借著兩百年的時間,把這個民族的脊梁骨,抽出來。
「周老。」陸讓打破這份寂靜,「齊天大聖會回來的。」
周明軒忽然輕笑了一聲。
「唉,我這一把年紀,又被你小子給整得熱血沸騰了。」
「取經路要提前組隊,對吧?」
陸讓「嗯」了一聲。
「剛好我、吳青山、孫嵐,這兒有三個人。」
「今晚,你要不要跟我們組個隊,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