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東海帶來的物資隊也過來,幾匹馱馬擔著糧食和物資,民兵也都背著物資箱。
在這裡扁擔都用不上,山路陡峭,全都要靠人工背上來,一噸物資的轉移也很麻煩。
不過那兩個歸隊的傷兵倒挺有意思。
穿著乾淨的軍裝,神氣昂揚,就是這衣服下面繃帶綁住的地方,還顯得不太合適。
「報告,我們是53124部隊的!」
「我叫馬強!」
「我叫鞏大方!」
兩人齊刷刷的朝向許燦敬禮。
「馬強?鞏大方?」許燦念叨著這兩個新兵的名字,之所以是新兵,從這兩個人的樣子就能看出來,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式。
是那種在戰場上滾過一圈的新兵。
不是怕槍響,怕子彈的新人了。
但是經驗也不多,所以看起來才精神。
老兵就不一樣了,怕機槍,怕炮擊,總帶著一股疑神疑鬼的警惕勁。
其中的差別,一眼就能看出來。
「出院記錄!」許燦伸手要到,從後方醫院回來的,基本上都有出院記錄的條子。
後面部隊回國,還要去交伙食費呢。
「這個……」馬強和鞏大方的眼神立刻飄了出去,尷尬的用雙手在身上摸索著。
最後,掏出來了一包中華香菸。
遞到了許燦手裡。
看著手裡的華子,許燦哭笑不得,「你們就拿這個考驗幹部?哪個幹部經不起這種考驗?」
「連長,我們是歸隊,條子掉了啊!」
馬強苦著臉,一個勁的解釋。
「掉了?我看你們是偷著跑出來的吧?」許燦也不客氣,拆開煙盒給馬東海他們分了一下。
「嘿,這華子口感就是不錯啊!」
許燦抽了口煙,擺了擺手,「你們也不是我隊伍里的,到時候讓你們連長狠狠踢你們的屁股,但是在這裡,你們要聽我指揮,明白嗎?」
一聽到不追究他們從醫院裡跑出來,馬強和鞏大方都笑了起來,抬手敬禮。
「是!」
「過去幫忙!」
看到這兩個小子,許燦老氣橫秋的笑道:「這倆愣頭青,倒是挺不錯的,精神!」
「是啊!腦子挺靈活的,還知道帶煙上來。」馬東海很是認可點了點頭。
一根煙抽完,得辦正事了。
馱馬隊伍直接朝灘頭村那裡開拔,易守難攻,周圍還是121師後勤駐紮過的地方。
安全不用多說。
至於會不會被加農炮隔著二十公里轟炸。
38師的攻勢很快就要展開了,敵人的目標只會是更加危險的戰場,而不是這裡。
很多戰略要點,一旦過了時效性。
就跟爛土坑一樣,連看一眼都懶得看。
在路上,許燦吃了兩個米飯糰子,看著那兩個背著槍在隊伍里的傷員新兵。
忽然想起來,這馬強……
他還真有點印象啊,一個憨慫的新兵,連左右眼皮都控制不好,眯起一個眼睛打槍,死活不會把左眼皮放下去,頭號孬兵。
不過與其說這傢伙是孬兵。
倒不如說是這小子開竅晚,還跟懵懵懂懂的孩子一樣,直到在戰場上滾了一圈。
腦子也靈活了,這槍也會打了。
「長呼短嘆的幹什麼呢?」馬東海轉頭問道。
許燦把手上的幾個米粒子扔進嘴裡,「我說戰場教育人,老馬這邊還得辛苦你了。」
「放心,我來帶傷員回去!」
馬東海沒有任何推脫,直接拍著胸脯應了下來,把傷員帶回去,然後帶第二批物資上來。
這份任務一點都不輕快。
許燦考慮了一圈,這邊的南越鬼子組織不起來,敢伏擊121師的後勤部隊,在這邊集結的特工隊,加上士兵都已經有一個營的配置了。
現在被炮火轟了一個乾淨。
就算是敵人插著翅膀能飛,死傷也過百了,指揮層直接報廢,短時間內根本無法造成影響,而且這邊的物資站釘起來。
確保物資運輸到121師,讓戰士們吃上一頓飽飯,換上補充彈藥,敵人的計劃就要破產了。
不過這已經斷糧幾天了?
許燦仔細盤算了一圈,前期情況怕是很糟糕了,他們必須快一點把物資運送上去。
————
中午,灘頭村。
稻田裡面的屍體都被泡的發白,灘頭村那裡殘破的房屋裡面,還冒著一股白色的炊煙。
看過去就知道是在做飯。
而且還是在吃肉。
被子彈打穿邊沿的鐵鍋里,煮著切成大塊的馬肉,旁邊還有被剝下來的馬皮。
老常正拿著刺刀戳著裡面的馬肉,第一次做這種飯菜,真不知道該怎麼收拾。
但是煮熟了肯定能吃。
何曉彥拿著一個破瓷碗把上面的血沫颳了出來,往裡面塞了一把咸鹽。
「排長,這馬肉就這樣吃?」何曉彥一臉期待的問著,拿著旁邊的竹竿就塞進了火灶里。
「別塞太多火,小火慢燉才透爛啊!」
老常拿著刺刀戳開一塊馬肉,從熱騰騰的鍋里挑起來,抖了兩下。
後面就響起了林小虎的歡呼聲。
「連長回來了!!!」
「啥啊?!」
老常連刺刀都扔進鍋里了,急忙起身,快步跳過在村莊裡面挖出來的戰壕。
拿著望遠鏡,看向稻田對面。
順著那一條小道過來的隊伍,幾匹馱馬正打著響鼻,眼饞稻田裡嫩黃的稻禾,被拽著韁繩,扯著腦袋,往前邁步。
許燦在最前面帶隊,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
「連長!!!」
老常想跑上去迎接一下,但看著周圍的情況,還是轉頭喊著:「梁國柱,架起機槍戒備!」
「是!」
梁國柱抱起機槍,站在一邊警惕周圍。
馱馬隊很快就趕了過來。
「卸物資!把傷員轉移出來!!!」
許燦一回來就喊了起來,「把木板橫放在馬背上,把傷員綁上去,儘快把他們送出去!」
「民兵也參與搬運,快!」
許燦拽住老常,「這邊情況怎麼樣?」
「安全,昨天戰鬥結束之後,我們只有兩個戰士負傷,一個輕傷,但是……」
老常的語氣突然低沉了下來,「有一名重傷員,沒扛過來。」
「山炮?」許燦憂心的問道。
「不是,是我們解救的一個傷員。」
「默哀。」
許燦搖了搖頭,從心裡來說,宋山炮這個臭小子還活著,不管屁股有沒有被打爛,他都感到心裡高興,但是也不能表露出來。
「這是煮的肉?」
許燦聞著空氣里的香味。
「馬肉!昨天被打死的馱馬,我讓人弄了一匹拽出來,打算煮出來吃了,也能省點糧食!」
「好想法,好辦法,把那些死馬全都拽出來,趁著還沒發臭,都煮熟給戰士們帶上!」
許燦掃視周圍,逃掉的馱馬夠嗆能抓回來的,但是死掉的馱馬還有利用價值。
「但是這些南越鬼子的屍體,你得給我撈出來啊,這鬼天氣,用不了兩天就臭掉了,這地方我們還要駐紮下去的,趕緊挪走!」
「這……」
老常左右看著,一時間不知道該忙什麼。
「先顧活人,再管死人!」
「是!」
有了許燦的指示,老常辦事也利索起來了,馬東海也是協助配合。
突擊排和警衛排的戰士們更是默契,傷員很快就被送到了馬背上,用繩索固定。
馱馬不夠分的,就直接上擔架。
馬強他們兩個幫忙倒是挺快的,沒那麼笨。
許燦撈了幾塊煮熟的馬肉,讓何曉彥用咸鹽搓一下,直接給警衛排的戰士送過去。
「王建軍,你也跟著回去!」
許燦看著在旁邊幫忙的王建軍,左胳膊都抬起不來了,站在那裡都晃晃悠悠的。
臉色很差,不能讓他再留在這裡了。
王建軍聽到這話愣在原地,立刻端起槍來,「連長,我沒事!」
許燦走過去,伸手推在王建軍胸口。
王建軍向後一個趔蹶,還沒站穩就被許燦一把抓住了衣領薅了過來。
「清醒一點,我不是要你死在這裡,回去治好了傷,再給我滾回來打仗,這是命令!」
許燦的低吼聲迴蕩在周圍。
戰士們紛紛看了過來。
王建軍握著衝鋒鎗,灰白色的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胸口起伏,咬牙道:
「我……我服從命令!」
「那就好!好同志,好兄弟,好好回去!」
許燦鬆開手,幫王建軍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拍著他的肩膀,「回去幫我給我的連長,指導員帶聲好,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
「還有,回去看看你弟弟。」
王建軍聽到這話,掙扎的神色一掃而光,而是認真的點頭,「我會帶到的!」
許燦轉頭喊道:「誰有信件往回送的?讓你們的副排長帶回去,受傷都給我出來檢查身體!」
「我有信件!」有戰士舉手喊著:「我!」
「你要回去嗎?」
許燦問了一聲,那戰士胳膊上抱著一塊三角巾,也是負傷的,打到現在,沒有掛彩才是少數,就連小蔡身上都青一塊紫一塊的。
只不過不影響戰鬥。
「不用,我連輕傷都不算,子彈刮的!」
戰士揮舞著胳膊,就差原地抱起根柱子確定自己胳膊上的傷勢不要緊。
「行了,別耍寶了,信呢?」許燦問道。
「嘿嘿……」
戰士搓著手,舔著臉過來,「連長,借張紙,這地方也沒東西寫啊。」
「奶奶個熊……給你!」
許燦從自己身後的文件包里掏出一個記錄的小本本,連同鉛筆一起遞給戰士。
其他人看到後,立刻跑了過來。
「給我也寫一下啊!」
「別搶啊!」
七手八腳的爭搶了起來,然後被梁國柱伸手一把拽了過去,他個子高,別的戰士也不敢跟他動手,就看著他拿著紙筆快速的寫了起來。
「連長,把我的信帶回去!」
「給他!」
許燦伸手指了一下旁邊的王建軍,又好奇的問了一句,「你這是給誰寫的啊?」
梁國柱的臉上頓時紅了起來,不好意思說話了,在戰場上雷厲風行的火力手,現在跟個害羞的大男孩一樣靦腆。
「你媽的,給女朋友的啊!」
許燦一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了,伸手指了指他,搖著頭走到了旁邊。
「也不是,鳳英等了我七八年了,我想打完這場仗,回去就結婚。」梁國柱笑著說道。
「噗,這個就別寫了,要不你滾下去!」
許燦聽到這話,渾身都不舒服,在戰場上做這種許諾,搞不好就真下不去了啊!
「這……」
「別這裡那裡的,咱們這是在戰場上,寫的信跟遺書沒什麼兩樣,有什麼想說的話,回去,等我們凱旋迴國的時候再說!」
「這種一輩子的大事,你要親自過去給人家說,才顯得端正!」
許燦踩著石頭站在那裡,「我就是打仗拼命,我這個連長,是拼命拼出來的,別的不說,你們有一個算一個,我儘可能都把你們帶回去!」
「但現在,給家裡捎個信,告訴他們我們還活著就夠了,同志們,這不是讓我們鬆懈的時刻,戰爭還沒有結束,勝利和鮮花還沒有到來!」
「做好警惕!把心思用在打仗上!槍林彈雨我們都走過來了,絕對不能倒在這裡!」
「一定要到最終勝利,凱旋歸國!」
許燦抬手攥拳,重重一揮。
「凱旋歸國!!!」
戰士們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般的喊了起來,他們槍林彈雨都走過來了,到了現在。
心裡就憋著一股氣了。
教訓完這幫南越鬼子,回國!
回家!
本子被一張一張的撕了下來,帶著戰士們筆跡的信件,也都塞到了王建軍的文件包里。
「東西記得帶到。」
許燦也不留馬東海他們吃飯了,把煮熟的馬肉用芭蕉葉包起來,塞過去就是。
警衛排的戰士留下了一半,民兵也留下了一半幫忙轉運物資,傷員全部跟著返回。
「放心,有我在一定帶他們回去!」
馬東海知道自己的擔子重,一點都不敢放鬆下來,接過滿載傷員的運輸隊就往後面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