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坑窪的公路上顛簸的前行，許燦坐在車斗里，把頭上的鋼盔往下壓了壓。
屁股下面的彈藥箱猛地一顛，車斗里的戰士也差點甩下去了，瞬間擠成一團。
「開車能不能穩點，你拉的白菜還是豬啊！」
坐在靠近駕駛室位置的戰士受不了，對著駕駛室位置就是兩腳，這一路上屁股都要顛掉了。
「行了，路不好還說什麼。」
許燦拿起旁邊的報話機問道:「坦克注意，把路面壓平一點，這車上坐不住人了！」
4號公路原本地基結實，但是攻克這條公路的時候，用炮群猛烈轟炸了一遍，路面全是彈坑，後面工兵填補了也一樣坑窪難行。
卡車開過去，哐當一聲，車輪都要壓爆了。
前方開路的T54坦克只能碾出兩條履帶軌跡，讓卡車穩定跟進。
前線部隊正在交叉掩護，互相撤離。
許燦他們都能看到4號公路旁邊的炮陣地，一門門的榴彈炮，正在炮兵的操作下重新調整位置，等後面的部隊撤下來。
炮陣地上的榴彈炮就會向前線的追兵，狠狠打上一輪炮彈，掩護部隊繼續後撤。
因為前線的越軍跟狗一樣，聞到他們要撤退的跡象，就以連為單位追了上來。
越軍不敢動用大部隊追擊，但這小股部隊也很煩人，後方部隊的交火頻率也在上升。
車隊沿4號公路行進，很快就到中午。
路面上卡車數量也多了起來。
更多的是排成一個個隊列，從前線撤下來的隊伍，戰士們的軍裝上都帶著硝煙燎燒的痕跡，肩膀上扛著武器，踏著塵土向前行進。
許燦站在車斗里，目光看向遠處高聳入雲的鷹嘴崖，槍林彈雨的記憶還恍如昨日。
卡車的喇叭聲突然響起。
嘟嘟嘟——
「停車，讓路！！！」
從旁邊過去的戰士拍著車門，大聲喊著，讓許燦他們的車隊讓路。
正在行進的部隊也都紛紛讓開，就連牽引火炮的騾子，都被戰士們牽到了路邊，在路中央讓開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許燦順勢向前看過去，在公路上四輛解放CA10的卡車正逆流而上。
「同志，你們要去哪裡？」
卡車從旁邊開過去的時候，許燦朝著那輛架著機槍卡車喊著。
他們都要撤軍了，這車怎麼還往前線開？
車上的戰士們一個個全副武裝，前車和後車都架著機槍，讓許燦本能的察覺和詢問。
車上背著衝鋒鎗的戰士看過來，在卡車駛過的時候，抬手敬禮，神色肅穆的說著:
「我們去接烈士回國！」
「嗯？」
許燦看向中間那兩輛卡車，車上放著擔架和裹屍布，叼著手捲菸的民兵也在上面坐著，顛簸的卡車快速駛過。
「攔住那輛後車！再拿挺機槍過來！」
許燦把身後的文件包拿出來，直接從卡車上跳了下去，車上的戰士上去就攔住了最後一輛卡車，上面架著機槍的戰士都愣住了。
「你們幹什麼？」
卡車副駕駛上的指揮員摁著腰間的手槍，一臉疑惑的推開車門，看向那些攔路的人。
「我是37師特勤運輸連的連長，你們要到前線去，請拿著這個，我們連隊一直在前線執行任務，這裡是我們布設的地雷陣，不要過去。」
許燦掏出兩張地圖，用鉛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又朝後面揮手，梁國柱扛著一挺輕機槍，後面的戰士抱著兩條彈鏈過來。
「過去的時候要小心，我們這一撤退，敵人肯定會反撲，注意安全。」
許燦抬手敬禮。
從駕駛室下來的指揮員，看到送過來的地圖和機槍，表情木楞，直到地圖塞到他手裡，看到上面畫出來的紅圈，他才反應過來。
「哎呀，謝謝！太感謝了！」
指揮員喜出望外，這時候有前線一幅地圖，對他們來說那就是多長了一雙眼睛。
他想聯繫前面開走的頭車，才發現到通訊員沒在這邊的車上，轉身看向前方。
許燦向後面喊著:「再拿一部報話機過來！」
「我們在城區繳獲了很多報話機，不缺這一台，此外，請讓我向你們表達敬意！」
許燦向後一步，齊聲喊道:「全體都有！敬禮！」
嘩的一聲，特勤運輸連的戰士們無論是在車上，還是在地上，全都齊刷刷的抬手敬禮。
「請帶烈士們回家！」
許燦語氣深沉的說著，這時候深入後方去搜尋烈士的遺體，危險很大。
但是帶著烈士回家的人值得他們致敬！
「請大家放心，我們絕不落下一個烈士！」
指揮員接過報話機，來不及再說些什麼了，頭車已經注意到了後車沒有跟上，停在路邊摁著喇叭，催促他們跟上。
指揮員抬手再次敬禮，登上卡車，從車窗里伸手出來搖晃，「同志們，回國再見！」
「回國再見！」
許燦看著卡車向前駛去，跟上了前面的車隊，這才收回目光，「上車，回國！」
登上卡車，戰士們都沒有說話，顯得異常沉默，就連卡車的顛簸都沒有人再抱怨。
許燦抬頭盯著對面的一個戰士，正偷偷的抹著眼淚，剛才的事情也不知道讓他想到了什麼。
但在這片戰場上，誰又沒失去什麼呢。
「咳咳，都低著頭幹什麼呢？」
許燦強行扯開話題，「都精神一些，要回國了，別在這裡掉鏈子！注意周圍，小心埋伏！」
許燦的話，讓戰士們整理身上的彈掛，把放在旁邊的步槍和衝鋒鎗重新抱回到了懷裡。
顛簸的卡車一路向前。
經過771物資站的時候，這地方的變化，讓許燦都沒有想到，原本橫在公路中間的營盤，現在擴大了三倍不止，完全是一個重兵防守的區域。
到處都是人頭攢動，卡車的喇叭聲一個接一個的激烈，地上的塵土都被踩得浮動了起來。
前線撤下來的卡車和隊伍都在這裡整備，重新向後方轉移，卡車也在這裡加油。
沉重的油桶堆放在沙袋掩體後面。
有幾個文工團出身的戰士，拿著快板和梆子，在路邊的舞台上敲打著鼓舞士氣。
纏繞著紅色綢布的彩紙，掛在一邊的路牌上，寫著:「歡迎前線戰士們回家。」
周圍熱鬧的氛圍頓時吸引住了戰士們的注意力，紛紛從車上下去，看向周圍熟悉的地方，或者是跑去敲梆子的地方聽動靜。
許燦從一旁的油桶上拿起一份報紙，坐在車上翻看了起來，報紙是從後方送過來的，上面都是一些戰鬥英雄的表揚。
向後翻閱，許燦看到後面報導，標題是「白衣天使」，說的是前線的護士和急救員。
但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何小萍？」許燦念叨著，腦海中想起了那個身形單薄，咬著嘴唇一臉倔強的女護士。
他仔細觀看這份報導，說的是前線包紮員搶救，急救的案例，被隨軍的戰地記者記錄了下來，包括傷口惡化腐臭的描寫。
何小萍還立功了，下面記錄著她跟隨部隊趕往前線的時候，遭到了特工隊的襲擊，何小萍帶著一名受傷的戰士徒步走了十幾公里。
「連長，看什麼呢？」
林小虎抱著軍犬海龍從卡車下面上來，咧嘴笑著，坐在了許燦對面。
海龍歪著腦袋，吐著舌頭，掙脫開林小虎的手臂，一下子就鑽到許燦的腿下面，聞著他彈掛側兜里的香菸。
許燦看到海龍過來，嘴角上揚，在身上摸出一塊壓縮餅乾塞進海龍嘴裡。
「看到了一個熟人，小虎，你回去要去哪？」
許燦揉搓著海龍的大腦袋，好奇的問著。
他們特勤運輸連是戰時拼湊起來的部隊，不光有他們37師的人，還有38師，甚至是其他師的人，回國之後肯定是要各回各家的編制。
但是林小虎不一樣，他是軍犬訓導員，是組建突擊排反狙擊手的時候，37師師長從國內調過來的，他是跟著海龍來的。
「不知道，回去聽安排吧。」
林小虎無所謂的搖頭，單手托腮，另一隻手將纏著紗布的狙擊槍往懷裡收攏了一些，曬黑的臉上帶著不舍的憂愁。
看到他的樣子，許燦就知道他也不想離開，也不可能讓他離開。
林小虎的槍法雖然算不上那種一流水準，但是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準頭很厲害，回去之後，林小虎這種就是部隊搶著要的苗子。
「崩了幾個南越鬼子？」
許燦抬頭問著。
「記不清了，只知道前面沒打准，後面打准了，就記不清打死了幾個。」
林小虎靦腆的笑著。
「來我們九連吧，帶著海龍一起。」許燦邀請著，他們九連肯定要重新建設，趁這個機會撈點人過去，況且就他們回國的情況。
即便回到原來的編制也待不久。
許燦倒是有點期待劉凱華，劉參謀說的偵察大隊，也就是特種部隊的前身。
「連長，加滿油了！」
「趕緊上車！」
在卡車周圍還在閒聊打發時間的戰士們，聽到加滿油的消息，一個個都爭先恐後的爬上來，甚至扶著卡車的擋板跳了進來。
好像坐上卡車，就能直接回國一樣。
「把褲子提好，慌慌張張的幹什麼！」
許燦看著一個上廁所的戰士，雙手拽著褲子就上來了，一腳就朝他的屁股蛋子踢過去。
「哎呀！」
「哈哈哈。」
「提好褲子，做好軍容風紀！」
在許燦的呵斥聲中，車隊離開了771物資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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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37師指揮部也是一番忙碌的場景，指揮部機關分批撤離，部分指揮權交替到前方指揮部來確保轉移順利。
負責偵察和情報的孫參謀，堵住了要乘車離開的師長張大印。
「師長，這裡有一份報告你也一起帶回去！」
「什麼報告？」
坐在吉普車裡的張大印伸手接過文件。
「是許燦的嘉獎，因為他當時跟敵人的特工對抗，出於保護考慮，我們就暫時壓下了嘉獎，說是等他回國之後再發。」
孫參謀笑道:「現在都要撤軍了，這事情也不能壓下去了，要不然對不起這小子。」
「我想起來了！」
張大印看到裡面的文件，嘿嘿笑了起來，「行，我回去把這個交給辦公室處理，等許燦回去，讓他第一時間到我那裡報到！」
「是！」
孫參謀目送吉普車離開指揮部，後面滿載警衛的卡車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