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迪的目光從腳下的屍身移開,落到緩步走來的許平安與葉輕舞身上,眼中閃過一抹訝色,隨即抱拳拱手,聲若洪鐘:
「閣下好俊的身手!不知高姓大名?」
許平安正要答話,葉輕舞卻搶先一步,身影輕飄飄地湊到吳飛迪跟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小聲問:「吳大俠,我能問個問題嗎?你……真的有潔癖呀?」
「輕舞!」
許平安低喝一聲,一把將她拽了回來,隨即面露歉意,對吳飛迪拱手道:
「在下是平安鏢局總鏢頭許平安,這位是鏢師葉輕舞,葉姑娘她是孩子心性,口無遮攔,唐突之處,還望莫怪。」
誰知吳飛迪非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放聲大笑,聲震街巷,蒲扇般的大手隨意一揮,渾不在意道:
「哈哈哈哈!這位姑娘快人快語,是條好漢!吳某這點毛病,江湖上人盡皆知,又有什麼好遮掩的?無妨,無妨!」
葉輕舞看得目瞪口呆,她本以為對方會惱羞成怒,不料竟是這般豁達開朗。
這位虎背熊腰、虬髯滿面的威猛大漢,愛潔成癖已是奇聞,偏偏對旁人的探究又如此坦蕩,讓她嘖嘖稱奇同時,敬佩之情也油然而生。
吳飛迪目光轉向許平安,神色鄭重了幾分:「說來,還要多謝許總鏢頭出手,為吳某了卻一樁麻煩。此地不是說話之所,不如入內一敘?」
「正有此意。」
許平安淡然頷首,對此人爽快不羈的性子頗為欣賞,便與他並肩邁入了那間小小的包子鋪。
鋪子本就狹窄,吳飛迪鐵塔般的身軀一坐下,那張可憐的條凳便發出了「咯吱」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他渾不在意,蒲扇般的大手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碗筷叮噹作響,對老闆粗聲喝道:
「老闆,先上幾斤熟牛肉,再打兩角好酒來!」
說罷,他轉向許平安,銅鈴般的雙眼帶著幾分真誠的笑意:
「許總鏢頭,這田萬里仗著一手快刀,沒少在江湖上傷天害理,吳某從江州一路追到此地,沒想到此獠最後竟折在你的手裡。」
「此賊既然是你所殺,那官府的懸賞花紅,理應有你一份。許總鏢頭,你開個價,吳某絕不還口!」
一聽「懸賞花紅」四個字,旁邊的葉輕舞頓時雙眼放光,耳朵都豎了起來,暗忖許平安若是得了懸賞,那自己的五十兩豈非便有著落。
許平安卻是不急不緩,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呷了一口,在吳飛迪期待的目光中,緩緩伸出了一根食指。
「一、一千兩?!」
吳飛迪頓時面露為難之色,聲音都低了幾分:「許總鏢頭,你這可就讓吳某為難了。這田萬里的賞金,滿打滿算,也不過六七百兩銀子……」
「吳大俠誤會了。」
許平安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收回手指:「不是一千兩,是一百兩。」
「什麼?!」
聽見這話,不僅吳飛迪大吃一驚,葉輕舞也同樣吃驚。
吳飛迪瞪著許平安,滿臉的不可置信:「一百兩?總鏢頭莫不是在說笑?田萬里好歹是叫的上號的大盜,你卻只要區區一百兩?這……這未免也太少了些。」
葉輕舞一臉愕然。
不僅僅是因為許平安只要一百兩,更因為吳飛迪居然在為許平安鳴不平。
這位鐵血龍旗吳飛迪吳大俠,似乎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許平安若多拿一分,他便會少賺一分。
「我不管他的賞金是多少,也不管他是何等人物,他的命在我看來,就只值一百兩。」
許平安的目光清澈如洗,淡淡道:「至於剩下的,全當是交吳兄這個朋友的見面禮了。」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葉輕舞這才明白許平安的良苦用心。
吳飛迪臉上更是表情複雜,皆因他行走江湖這些年來,因那潔癖,不知遭了多少白眼與疏遠,肯與他結交者寥寥無幾。
眼前這人,竟不惜捨棄大額賞金,只為與他交個朋友,雖然心裡含了為鏢局謀發展的成分,但捨棄的可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好!」
吳飛迪重重一拍大腿,放聲大笑,震得屋頂瓦片簌簌作響:
「許總鏢頭如此看重我吳飛迪,我若再推辭,豈非成了不識好歹?!你這個朋友,我吳飛迪交了!」
話音落下,店家恰好端上酒肉。
吳飛迪一把抓過酒罈,給兩人面前的粗瓷大碗倒得滿滿當當,他雙手舉碗,聲如洪鐘:
「許兄弟!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吳飛迪的好朋友!好兄弟!咱們幹了這杯!」
「干!」
許平安亦舉碗相碰。
兩人皆是揚起頭顱,一飲而盡,酒水順著嘴角流下,浸濕衣襟也毫不在意,反而平添男子漢的豪邁之情。
「痛快!痛快!!」
吳飛迪抹了把嘴,贊道:「許兄,你那驚雷一般的指法,當真是神鬼莫測,讓吳某好生佩服!」
「吳兄過譽了。」
許平安放下酒碗,誠懇道:「我這平安鏢局初開,根基尚淺,日後若有難處,說不得還要請吳兄出手幫襯幫襯。」
「那有何難!」
吳飛迪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慨然應諾:「只要兄弟你一句話,刀山火海,我鐵血龍旗吳飛迪,絕不含糊!」
「那倒不必。」
許平安微笑,淺淺搖頭:「不過有你這句話,我還是很開心的。」
自己可從未想過讓他上陣殺敵,畢竟連自己都對付不了的人,以他區區通幽境修為,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酒過三巡,吳飛迪已有醉意,想到尚有正事沒辦,便緩緩起身告辭,留戀不舍地道:
「兄弟,田萬里的屍首還需儘快送交官府,若是延誤期限,怕會耽誤領賞,改日我若是得閒,定要到平安鏢局看你,到時候咱們再接著喝,哈哈哈!」
「好!一言為定!」
許平安見天色已晚,於是也不多留,當即起身相送。
「駕!!」
吳飛迪翻身上了那匹神駿的雪白大馬,背後那面血色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一人一馬,宛如一道奔雷,很快便消失在長街盡頭。
目送吳飛迪遠去,許平安與葉輕舞一同坐上鏢車,車輪滾滾,向著平安鏢局的方向,緩緩行去。
鏢車駛出城門,沿著官道緩緩而行。夕陽的餘暉將車轍拉出長長的影子,晚風拂面,帶著幾分歸途的愜意。
駕駛馬車的許平安,此刻忽然喚了一聲:「輕舞。」
「嗯?怎麼啦?」
葉輕舞扭過頭,一臉茫然。
話音未落,只見許平安手腕一翻,一個錢袋便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入她懷中。叮噹一聲脆響,分量著實不輕。
「這是……」
葉輕舞疑惑地打開袋口,只見白花花的銀子,晃得她眼都花了,何止只有五十兩啊。
她差點驚喜地叫出聲來,慌忙抱著錢袋,湊到許平安身邊,喜滋滋地道:「許平安,你是我見過出手最大方、最闊氣、最豪橫……」
「行了行了。」
許平安故意板著臉:「省著點花,別沒幾天就花光了又來找我。」
「知道啦知道啦!」葉輕舞將錢袋寶貝似的揣進懷裡,幸福得直冒泡。
看著她滿足的模樣,許平安嘴角的笑意卻緩緩斂去,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他望著愈發昏暗的前路,輕聲道:
「押鏢的路,我們才剛剛開始。今天這朋友,也不是白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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