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純粹的、本能的、刻入靈魂最深處的恐懼。
這種恐懼比面對神逆時的敬畏更加原始。
神逆是它的皇，而盤古是所有混沌魔神的噩夢。
混沌沒有半分猶豫，腹下那無數張面孔同時張嘴發出鋪天蓋地的混亂魔音。
將方圓萬里內的凶獸全部懾住。
那些原本還在四處逃竄的凶獸在這股魔音的驅使下齊齊調轉身形。
如同被操控的傀儡般瘋狂地向燃燈涌去，在混沌身前壘起了一層又一層的凶獸肉牆。
而混沌自己則趁此機會四足猛然踏地，龐大的身軀以與體型毫不相稱的敏捷向後暴退。
暗青色的鱗甲在日光下劃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它退得極為果斷，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直奔北方凶獸之淵的方向倉皇逃竄。
燃燈一掌拍出。
寂滅道韻化作無形的大手將面前數千頭被魔音操控的凶獸同時震成齏粉。
抬眼望向混沌逃竄的方向，卻沒有追擊。
窮寇莫追。
凶獸量劫剛剛開始，混沌作為四凶之一獨自出現在青丘，未必不是神逆的布局。
若前方有埋伏，他貿然追入凶獸之淵的勢力範圍。
便是將自己置於險地。
混沌逃便逃了，一個被盤古氣息嚇破膽的獸王，日後再碰上也不足為懼。
他收回目光，將量天尺與招魂幡收於身側，靈柩燈依舊懸在肩頭灑落幽幽碧光，然後轉身面對青丘山前殘餘的凶獸群。
三頭大羅金仙巔峰的凶獸首領早已在混沌出手時便遠遠逃遁，剩下的凶獸群失去了首領的統率。
又被混沌臨走前那一道混亂魔音攪得神智錯亂。
有的在瘋狂地互相撕咬，有的在漫無目的地四處亂撞，更多的則是本能地向著四面八方潰逃。燃燈沒有給它們任何機會。
他右手量天尺連連揮斬，紫金尺影如同收割麥穗般將成片成片的凶獸斬滅；
左手招魂幡獵獵翻卷，萬魂大陣將這些凶獸的殘魂盡數收入幡中，成為充實大陣的養料；
靈柩燈幽綠光芒普照之處，凶獸的煞氣被渡化成無害的靈氣重新融入天地之間。
不過片刻工夫，包圍青丘山的數十萬凶獸便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山前的荒原上鋪滿了凶獸焦黑的屍骸與碎裂的鱗甲，空氣中瀰漫著煞氣被功德金光淨化後殘留的淡淡焦糊味。
燃燈收了法寶，負手立於青丘山前。
青丘山上，胡雪親眼目睹了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從燃燈一道尺影劈開凶獸後陣，到混沌倉皇逃竄、數十萬凶獸盡數伏誅，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一個混元金仙中期的存在，三件法寶配合之下便蕩平了讓整個狐族瀕臨滅族的凶獸狂潮。
這便是洪荒頂尖大神通者的實力。
胡雪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翻湧的震撼與敬畏，緩緩鬆開了按在陣眼上的那隻手。
「撤陣。」她的聲音清亮而果決，沒有絲毫猶豫，「所有人隨我出山，迎接燃燈大人。」
先天守護大陣的光幕緩緩散去，青丘山在經歷了數十日暗無天日的圍困之後，第一次重新沐浴在陽光之中。
胡雪整了整染血的素白宮裝，率九位長老率先步出山門。
在她身後，狐族所有族人魚貫而出。
他們有的身上帶傷，有的臉上帶淚，有的懷中還抱著尚未化形的小狐崽，齊齊跪伏在地，額頭觸地，行狐族最高規格的跪拜之禮。
燃燈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胡雪身上。
這位青丘狐族之祖雖然形容狼狽，但那雙清澈的狐眸中卻燃燒著一股不屈不撓的倔強。
與當日她在靈鷲山上跪求副香時如出一轍。
能以一己之力撐著先天大陣硬抗數十日凶獸圍攻，這份意志絕非尋常皇朝之主可比。
胡雪抬起頭來，與燃燈的目光對上了一瞬。
她沒有絲毫猶豫，右手並指如劍在自己左手掌心划過，一縷精血從傷口中滲出懸浮在她掌心上方。
她面朝蒼天，周身大羅金仙巔峰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而出。
聲音清亮而莊嚴，穿透了山前的寂靜。
傳入了在場每一個狐族族人的耳中，也傳入了冥冥之中大道意志所在的虛無深處：
「大道在上！吾乃胡雪，青丘狐族之祖。
今感念燃燈道人救我青丘於滅族之厄，狐族舉族上下，願永世忠於燃燈道人，為臣為屬，絕無二心。
燃燈道人之敵即狐族之敵，燃燈道人之願即狐族之命。
若有違此誓，大道噬之，狐族氣運散盡，青丘山崩，永不復存！」
誓詞落定，青丘山上空天穹驟變。
一道浩瀚無邊的意志從虛無深處降下，掃過胡雪，掃過她身後跪伏的每一個狐族族人，掃過整座青丘山。
那是大道的意志，是對這場誓言的真實見證。
緊接著，一道氣運光柱從天而降，那光柱呈現青金交織之色。
一半是狐族原有的族群氣運，另一半則是與燃燈氣運相連後新生的氣運分支。
光柱分作兩股，一股沒入胡雪眉心，一股飛向燃燈，在燃燈身周盤旋一匝後融入他體內的功德金光之中。
燃燈只覺自身氣運在這一刻又增添了一道分支。
那是青丘狐族的氣運，雖然遠不及龍族皇朝那般浩瀚磅礴，卻也溫潤綿長。
自此之後，狐族氣運與他自身氣運正式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胡雪再次叩首。
在她身後，狐族上下數千族人齊齊叩首，額頭觸地，齊聲高呼：「吾等參見燃燈大人！」聲音在山谷間層層迴蕩。
燃燈微微頷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帶劫後餘生之色的狐族族人。
又掃過青丘山上歷經數十日圍攻仍屹立不倒的先天大陣，最後落回胡雪身上。
「既然立了大道誓言，青丘狐族便是我燃燈的道統之屬。起來吧。」
他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但語氣中卻多了一絲認可。
胡雪抬起頭來，眼中滿是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如釋重負。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青丘狐族不再是無依無靠的孤族，不再是凶獸潮中隨時可能覆滅的塵埃。
她們的背後站著一位混元金仙，站著那座令萬族共尊、令四方神魔都不敢造次的靈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