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簡樸，石台蒲團，別無長物。
沒有雕樑畫棟的奢華，也沒有萬族來朝時堆積如山的祭品，只有山石天然的紋理與衣冠冢功德金光透過洞壁滲入的淡淡光暈。
但這恰恰是靈鷲山的本色。
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裝飾，盤古衣冠冢的存在本身便是天地間最沉重的分量。
燃燈取出悟道茶葉，以三光神水烹了一壺茶，為真武與執明各斟了一杯。
茶香瀰漫洞府，九種大道的道韻在茶湯中緩緩流轉，三色茶煙在三人之間裊裊升騰。
真武端起茶杯淺嘗一口，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他活得久，見過的好東西不計其數，但這悟道茶的道韻之精純，仍讓他微微動容。
不過他放下茶杯後，神色比方才更加嚴肅了幾分，顯然心思不在品茶上。
「燃燈道友，貧道與執明道友此番前來，是想請道友主持大局。」
真武的目光落在燃燈臉上，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深沉與果決，
「自神逆率凶獸入侵以來，洪荒萬族已折損過半。
道友這一路上想必也看到了。
東部偏南的羽翼皇朝已化為焦土，那片山林的走獸皇朝也被凶獸占據，無數中小族群連一絲血脈都沒能留下。
如今萬族之中，尚有抵抗之力的只剩龍族、鳳族、麒麟族三家而已。
然而三家各自為政，祖龍守東海不出，元鳳固守南荒，始麒麟只在中央大地布防。
誰也不願主動出擊，唯恐消耗自身實力被另外兩家趁虛而入。
如此下去，等到不周山上的盤古威壓消散殆盡，神逆親自出手之日，便是三家逐一覆滅之時。
貧道在洪荒遊歷多年，親眼目睹無數生靈死於凶獸之口，深知若再無人整合萬族、統一號令，洪荒萬族便只能坐以待斃。」
他頓了頓，聲音中多了一絲罕見的激昂，「如今洪荒萬族之中，有威望、有能力整合萬族共抗凶獸者，唯有道友一人。」
執明接過話頭，語氣比真武更加直截了當，言辭間毫不掩飾對當前局勢的焦慮：「道友莫要自謙。
龍鳳麒麟三族各自為政，祖龍元鳳始麒麟雖然修為不弱，但三族積怨已深，彼此猜忌，誰出面主持大局另外兩家都不會服氣。
鴻鈞、羅睺、陰陽、乾坤那幾位頂尖神魔更不必說，他們眼中只有自身道途，根本不會管萬族死活。
唯獨道友你祭祀盤古引動大道認可，衣冠冢在此萬族共尊，超然於萬族紛爭之上，又曾親手蕩平數十萬凶獸、擊退四凶之一的混沌。
道友若肯出面整合萬族，趁著盤古威壓還在，先下手為強，凶獸之劫未必不能提前終結。」
他略作停頓，眼中多了一絲深沉的憂慮，「貧道鎮守北海無數歲月，對天地氣運的流轉最為敏感。
不周山上的盤古威壓雖因道友祭祀而暫時增強，但終有消散之時。貧道能感應到，那股威壓正在以遠超以往的速度衰減。
至多再過一兩個元會，壓制便會削弱到凶獸能夠承受的程度。
屆時神逆若攜凶獸皇朝全數壓上，洪荒萬族之中沒有任何一個皇朝能夠單獨抵擋。」
燃燈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將杯中茶湯緩緩飲盡，放下茶杯時心中已在飛速權衡。
真武和執明的判斷與他自己此前的推演大致吻合。
盤古威壓正以不可逆轉的趨勢衰減，凶獸皇朝在神逆的經營下日益強盛。
若萬族繼續各自為戰，最遲一兩個元會之內，神逆必定出手，屆時便是洪荒萬族的滅頂之災。
與其坐等末日到來，不如趁著盤古威壓仍在，聯合萬族主動出擊，將凶獸皇朝一舉蕩平。
這個思路本身沒有問題，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破局之策。
而領袖的人選真武說得沒錯，如今洪荒之中，確實只有他有這個資格。
論實力，混元金仙后期，洪荒頂尖大神通者之一。
論戰績，青丘一戰當著混沌的面蕩平數十萬凶獸，混沌倉皇逃竄。
論聲望，祭祀盤古引動大道認可，功德降世，萬族共尊。
論地位，靈鷲山乃盤古道場，衣冠冢功德金光長照，超然於萬族紛爭之上，不屬於任何一個皇朝，也沒有任何皇朝會視他為競爭對手。
論因果，三天戰死後不周山上的盤古意志因他的祭祀而增強，萬族都是欠了他一份因果的。
這份因果雖然從未被任何皇朝明面上承認過。
但它實實在在地刻在洪荒天地的氣運流轉之中，那些曾經在靈鷲山前獻上祭品、求走三才副香的皇朝之主們，心裡都清楚這一點。
更何況，他確實有這個能力。
犼已突破混元金仙初期，胡雪也踏入混元金仙初期，加上他自己混元金仙后期。
三大混元金仙坐鎮靈鷲山，這份陣容放眼洪荒，除了凶獸皇朝之外沒有任何一個皇朝能單獨抗衡。
不過，領袖歸領袖，主持大局卻不是一句空話。
萬族勾心鬥角已非一日之寒，龍鳳麒麟三族之間的積怨更是根深蒂固。
想要將他們整合起來，光有威望還不夠，還需要一個共同的敵人。
這一點倒不用他操心，神逆就是那個共同的敵人。
另外，還有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如果提前結束凶獸量劫，他將獲得大量功德氣運。
凶獸量劫是洪荒天地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量劫，是大道對洪荒萬族的一次考驗。
若能親手將其終結，大道降下的功德絕不會比祭祀盤古時少。
這筆功德對其他人而言或許是錦上添花，但對他而言卻是衝擊混元大羅金仙的必需品。
他的寂滅大道每多一份功德加持，便與盤古衣冠冢多一分因果牽連。
對他日後證道混元大羅金仙，都有莫大裨益。
思慮已定，燃燈抬起眼眸，聲音沉穩如山間幽泉，雖然平淡卻字字有力：
「真武道友、執明道友既然信得過貧道，貧道便接下了。
神逆為禍洪荒，屠戮萬族，此劫不除，大道難安。
只是這聯合萬族之事，貧道一人分身乏術，二位道友也須得助貧道一臂之力。」
真武聞言，那張向來肅穆的面孔上露出一絲罕見的笑意。
他鄭重拱手，聲音中帶著幾分激昂：「道友肯出面，此事便成了一半。貧道自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貧道雖非洪荒萬族出身，但也在這片天地中化形，承蒙道友相助方才獲得新生。
這片天地有難，貧道豈能袖手旁觀。
這身防禦之道不能殺敵，但擋在萬族大軍陣前做個中流砥柱，還是綽綽有餘的。」
執明也點頭應道，他的語氣比真武更加務實，顯然早已在心中將各方勢力盤算了無數遍：
「道友放心。貧道鎮守北海多年，與水域各皇朝都有幾分交情。
龍族祖龍雖是倨傲之輩，但對貧道還算客氣。
龍族再怎麼傲也不可能不給貧道這個面子。
由貧道出面聯絡水域各族，至少能穩住半邊局勢。
至於鳳族與麒麟族那邊，恐怕就需要道友親自出面了。」
燃燈微微頷首。
這兩位的分工確實妥當執明鎮守北海，與龍族淵源深厚，水域皇朝由他聯絡最合適不過；
真武混元金仙后期的修為放在洪荒之中堪稱頂級，有他出面，那些還在觀望的中小皇朝便有了主心骨；
而他自己，自然是負責最難啃的骨頭龍鳳麒麟三族。
他翻手取出幽冥三才香，三柱靈香無火自焚，三色煙縷在洞府中裊裊升騰。
他將神識沉入香火之中，借三才香的三才道韻感應洪荒萬族族長手中持有的三才副香。
那些副香是他當年在靈鷲山前分給萬族皇者的，每一份副香都是他親手凝聚，蘊含著一絲幽冥三才香的本源道韻。
只要副香還在，他就能透過三才香感知到持有者的存在，也能透過副香的煙縷向對方傳遞訊息。
這就是香火之網。
一張以靈鷲山為中心、覆蓋整個洪荒的香火網路。
香火之網在無形中鋪展開來，他的神念沿著這張網傳遍了洪荒大地上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手持副香的萬族族長們，無論是在東海龍宮深處的祖龍，還是南荒不死火山之巔的元鳳，亦或是中央大地上的始麒麟。
都在同一時刻感知到了手中三才副香的異動。
副香的香頭自動亮起，三色煙縷從香頭升起，化作燃燈的聲音，在每一位族長的識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了山川河嶽的重重阻隔，帶著靈鷲山獨有的功德金光與寂滅道韻：
「凶獸為禍洪荒，萬族生靈塗炭。貧道燃燈，定於靈鷲山邀萬族族長共商伐獸大計。持此副香者，皆可赴會。」
元覺洞中，三才香的香火微微跳動，無數道回應沿著香火之網傳回燃燈的識海。
那些回應中有的激動，有的遲疑，有的猶豫不決，但無一例外都帶著對靈鷲山和燃燈的敬畏。
燃燈將幽冥三才香收回袖中，端起茶杯飲盡最後一口茶湯。
他知道，接下來這段時日，靈鷲山會很熱鬧。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在萬族到來之前，將一切都準備妥當。
真武與執明對視一眼，也端起各自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向燃燈遙遙一敬。
三隻茶杯在洞府幽光中輕輕相碰，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如同一個新時代的戰鼓被敲響了第一聲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