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先後登上靈鷲山，依著規矩在衣冠冢前恭敬行禮。
鴻鈞在冢前駐足的時間比三族始祖都長。
他望著那團在冢中緩緩流轉的混沌色盤古意志光團。
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
他前身是命運魔神，與盤古在混沌中生死相搏。
如今卻以洪荒先天神魔的身份數次祭拜這位開天闢地之神。
命運的軌跡，便是他也無法完全參透。
三族始祖則依次在衣冠冢前跪伏行禮，各自取出帶來的祭品恭敬擺放在冢台上。
祖龍帶來的是一枚拳頭大小的先天水精，乃是東海龍淵深處萬年凝結的水行至寶。
元鳳帶來的是一根鳳凰涅槃時掉落的本命尾羽，其上火德氣運流轉不息。
始麒麟帶來的則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玄黃石，乃是中央大地深處厚土本源凝結而成的靈物。
禮畢，四人一同來到元覺洞前。
燃燈已在洞外等候，玄黑道袍在功德金光中微微翻卷。
周身氣息深沉內斂，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色。
他向四人微微頷首，側身將他們請入洞府。
元覺洞中陳設簡樸，石台蒲團，別無長物。
五人分賓主落座，胡雪奉上了以三光神水沖泡的悟道茶。
茶香在洞府中裊裊升騰，九色茶煙在五人之間盤旋繚繞，將原本肅穆的氣氛沖淡了幾分。
不過祖龍顯然沒有品茶的閒情逸緻，他放下茶杯，率先開口。
語氣中既有幾分壓抑不住的好奇，也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燃燈道友，本座此番前來。
一為祭拜盤古大神，二為請教一事這天地錢莊，究竟是如何誕生的？
道友可知此物一出，洪荒萬族的格局怕是都要為之改變。」
燃燈端起茶杯，將杯中茶湯緩緩飲盡，放下茶杯時神色依舊是那般平淡。
他對祖龍的疑問早有預料。
天地錢莊的誕生太過突然。
天道貨幣的出現更是顛覆了洪荒萬族無數歲月以來以物易物的習慣。
作為三族始祖，祖龍等人若是不親自來問個明白反倒不正常了。
他的回答簡潔而坦然。
不繞彎子，不故弄玄虛，只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以最直接的方式陳述出來：
「祖龍道友所問，貧道自當如實相告。
貧道此前遊歷洪荒時偶得一件異寶，名曰落寶金錢。
此寶蘊含交易法則與財之法則，乃洪荒天地初開時自行孕育的先天之物。
貧道將其煉化後，感悟其中蘊含的交易與財之二道。
發現這兩道法則在洪荒天地間雖有萌芽，卻始終未被納入天道法則的正統體系之中。
天道現世未久，法則框架尚有不全之處，交易與財富這兩道恰是其中缺失的環節。
故此貧道以幽冥三才香溝通天道，將落寶金錢中的這兩道法則本源融入天地運轉之中，補全天道之缺。
至於天地錢莊，乃是落寶金錢的本源法則與天道法則交感之後，由天道自行演化而成，貧道並未干預其生成。
那天地玄黃四階貨幣的形制與規則，亦是在補全法則的過程中由天道自行顯化，非貧道刻意設計。」
這番話三分真七分假。
將天地錢莊的誕生歸功於落寶金錢的機緣與天道的自行演化。
既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又不至於暴露他對交易法則的全部掌控。
落寶金錢已化為天地錢莊，不再是他手中的靈寶，這是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事實。
而天道作為天地錢莊的擔保者，也是不容置疑的法則現實。
他把自己擺在一個「機緣發現者」和「法則補全者」的位置上。
既不過分謙虛也不顯得居功自傲，恰到好處。
鴻鈞聞言，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微微頷首。
他手中的造化玉碟能感應天地間一切法則的運轉軌跡。
早在來的路上他便已借造化玉碟推演過交易法則鋪展的方向與規模，結果與他之前的判斷完全吻合。
燃燈確實只是將法則本源融入了天道體系之中。
後續的一切演變都遵循著天道本身的運轉規律。
這種手段極為高明。
它不是強行改變天地法則，而是在天道允許的框架內補全了天道的缺失。
既得了功德又不觸怒天道，既立了大功又不顯得咄咄逼人。
造化玉碟上的法則符文微微閃動，隱隱映照出交易法則正在洪荒各處生根發芽的景象。
鴻鈞收回目光，心中的判斷已定。
燃燈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祖龍、元鳳、始麒麟三人也暗自鬆了口氣。
他們最擔心的局面。
是燃燈憑藉天地錢莊直接掌控洪荒萬族的資源流通命脈，以貨幣之力凌駕於三族之上。
但既然天地錢莊是由天道自行演化而成。
貨幣的擔保者是天道本身，那便意味著任何人都無法操縱這座錢莊。
無論是燃燈還是三族始祖，在天地錢莊面前都是平等的使用者。
這個結果雖然不是他們最想要的。
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天地錢莊乾脆不要出現。
但既然已經出現了，由天道來擔保總比由某個存在來掌控要好得多。
燃燈見四人已接受了天地錢莊的既定事實，便順勢轉換了話題。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波瀾不驚，但言辭之間卻多了一絲主動引導的意味：
「諸位道友，貧道還有一事相商。
如今天地錢莊已成，交易法則已在洪荒之中鋪展開來，天道貨幣也已流通於世。
但僅有貨幣而無交易之所。
貧道擬於洪荒之中設立一處坊市，以天地錢莊為依託。
以天道貨幣為媒介，讓洪荒萬族皆可匯聚於此互通有無、自由交易。
坊市由貧道與諸位共同執掌，規則共定，利益共享。
不知幾位可有興趣？」
此言一出，洞府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鴻鈞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祖龍的龍眸微微眯起。
元鳳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始麒麟則緩緩摩挲著手中的玄黃石，那雙沉穩如山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們在來之前便已隱約意識到燃燈必定還有下一步動作。
天地錢莊只是基礎設施，貨幣只是流通工具。
真正能讓交易法則在洪荒中紮根的，是一個讓萬族匯聚、讓貨幣流通、讓交易成規模的實體平台。
如今燃燈親口將這個平台提了出來，坊市。
這個詞在洪荒中從未出現過，但四人都能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所代表的分量。
洪荒萬族之間從來都是各自為政，交易行為零散而低效，若真的能有一個讓萬族匯聚的交易之地。
不僅可以省去各族之間互相搜尋交易物件的麻煩，更重要的是可以藉助坊市將萬族的氣運與靈鷲山更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這遠比單純的征服吞併更加高明。
征服只能得到土地與臣民，而坊市得到的是氣運的流通與法則的壯大。
而坊市本身也是一個巨大的資訊匯聚地，掌握了坊市便掌握了萬族的資源流向、需求變化、以及潛在的動向。
祖龍率先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果決與精明：「願聞其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