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乾坤與陰陽:
「二位道友,事到如今,至寶與性命,只能選一樣。
交出至寶,貧道保你二人性命無虞。
執意留下至寶,天道之力非貧道能夠一直抵擋。」
陰陽老祖沉默了許久,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太極圖陪伴了他大半生,是他以陰陽法則證道混元金仙的本命至寶。
交出太極圖,道基受損,此生修為難有寸進。
但他也清楚,若不交出太極圖,天道之力足以將他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良久,他慘然一笑,顫巍巍地將太極圖雙手奉上。
太極圖離手的剎那,陰陽老祖周身氣息驟然跌落,黑白二氣在他周身黯淡了大半。
乾坤老祖看了看手中那尊陪伴了他大半生的乾坤鼎。
又看了看擋在他身前的燃燈,和周身被天道之力籠罩的鴻鈞。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乾坤鼎放在了身前,緩緩推了出去。
乾坤鼎離手的瞬間,八卦虛影在他周身徹底消散,氣息同樣跌落了一大截。
鴻鈞伸手將太極圖與乾坤鼎收入手中。
兩件至寶在混元大羅金仙的天道之力籠罩下溫馴地縮小。
化作一黑一白一玄黃三色光芒沒入造化玉碟之中。
天道意志在獲得這兩件至寶後似乎略微滿意了幾分。
鴻鈞眼中的冰冷之色也略微消退了幾分。
「既如此。」
天道附身的鴻鈞緩緩開口,聲音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終於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不可捉摸的威嚴。
「陰陽、乾坤,你二人交出至寶,業力可免。
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自今日起,你二人前往靈鷲山盤古衣冠冢,為盤古大神守墓,永世不得參與洪荒紛爭。
這是天道的底線。」
靈鷲山盤古衣冠冢,那是燃燈親手為盤古所立的衣冠冢,也是盤古殘留意志在洪荒天地間的顯化之地。
為盤古守墓,便是將餘生都獻與這座衣冠冢,永世不得再入洪荒爭雄。
對於曾經站在洪荒巔峰的兩位頂尖神魔而言,這無異於終身監禁。
但至少活著。
至少還能在盤古的意志下繼續修行。
至少還有那一線微不足道的生機。
陰陽與乾坤對視一眼,同時在虛空中跪伏下來,啞聲道:「多謝天道不殺之恩。」
燃燈將混沌鍾收回識海,向鴻鈞微微拱手。
這一禮既是對鴻鈞本人的敬意,也是對天道的尊重。天道意志在鴻鈞體內緩緩沉寂,造化玉碟的大道之光重新變得溫潤如玉。
鴻鈞閉上了雙眼,片刻之後再睜開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已恢復了昔日的平和與溫潤。
天道附身的時間越長,對他的元神侵蝕便越深,但至少此刻,他還是鴻鈞。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向燃燈微微頷首,便化作一道溫潤的大道之光,向玉京山的方向飛去。
那道遁光掠過戰場上空時,在虛空中留下了一行極淡的法則符文,那是天道對這場量劫的最終裁決。
龍漢量劫,就此終結。
揚眉在鴻鈞離去後也從空間漣漪中現出身形。
他看向燃燈,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
他與鴻鈞在混沌中便是故交,在洪荒中又並肩作戰了無數次。
但今日鴻鈞被天道附身時那種六親不認的冰冷,讓他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本就是從混沌中活下來的老傢伙,深知被天道附身意味著什麼。
即便鴻鈞本性未泯,只要天道意志還在他體內潛伏,他便隨時可能變成另一個陌生而冰冷的存在。
揚眉不想再留在洪荒了。
至少暫時不想。
「道友保重。」
揚眉向燃燈微微拱手,只說了四個字。
這四個字是對燃燈說的,也是對這片他已待了許久的洪荒天地說的。
然後他手中柳枝輕輕一拂,一道空間之門便在身前無聲敞開,碧綠的柳枝在虛空中留下了最後一道空間漣漪,整個人便已消失在那扇門中。
他去的是混沌深處,不會再輕易踏足洪荒。
接下來洪荒的走向已經與他無關。
他只求混沌中那一方淨土,能容他安靜地修行。
燃燈站在原地,看著揚眉消失的方向,良久無言。
他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身旁的乾坤與陰陽。
二人傷勢極重,修為從混元金仙后期跌落至混元金仙中期,道基也因交出至寶而受創不輕。
沒有漫長歲月的調養休想恢復元氣。
他翻手從諸天世界中取出兩枚以悟道茶葉煉製的療傷靈丹,遞給二人。
陰陽接過靈丹時手還在微微顫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有對燃燈出手相救的感激,有對至寶離手的痛惜,也有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
乾坤倒是比陰陽豁達幾分,接過靈丹道了聲謝便一口吞下。
那張方正剛毅的面孔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活了這麼多年,到頭來落得個守墓的下場,倒也不算虧。
至少盤古大神的衣冠冢前,總比被天道抹殺來得體面。」
「二位道友,走吧。」
燃燈將混沌鍾懸於頭頂,鐘聲化作一道柔和的法則屏障將乾坤與陰陽護住。
隨即袖袍一拂,駕起一道墨色遁光向靈鷲山的方向飛去。
陰陽與乾坤跟在他身後,兩道氣息雖比巔峰時衰弱了不少卻依舊維持在混元金仙中期的遁光並肩而行,在蒼茫天穹中劃出兩道極淡的痕跡。
龍漢量劫的烽火,在鴻鈞離去、羅睺被大道接引回歸天魔界、揚眉遁入混沌之後,終於緩緩熄滅了。
三族殘存的兵馬各自退回了四海、南荒與中央大地深處,曾經稱霸洪荒的三個霸主級皇朝。
如今只剩下殘兵敗將與滿目瘡痍的族地。
洪荒萬族中那些依附於三族的中小族群也在這場量劫中被殃及池魚。
不知有多少族群在戰火中徹底滅絕,連一絲血脈都未能留下。
戰場上堆積如山的屍骸與破碎的法器碎片鋪滿了數十萬里的焦土。
怨煞之氣濃郁得近乎凝成液態,在廢墟中緩緩流淌。
當燃燈帶著乾坤與陰陽回到靈鷲山時,山巔的功德金光依舊璀璨如初,衣冠冢前的三才香菸依舊長燃不滅。
胡雪早已感知到燃燈的氣息,率狐族長老在山門外列隊迎接。
犼也帶著四大殭屍始祖從山腳巢穴中走出,赤紅豎瞳望向燃燈身後的乾坤與陰陽時閃過一絲詫異。
它認得這兩個人,當年伐獸之戰時他們還是洪荒最頂尖的混元金仙強者,如今卻氣息衰敗了不少,修為跌落到了混元金仙中期。
不過犼沒有多問,只是低吼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燃燈將乾坤與陰陽帶到靈鷲山巔的盤古衣冠冢前。
那座古樸的衣冠冢依舊如當年他所立時一般厚重蒼茫。
冢中那團混沌色的盤古意志光團在功德金光的籠罩下緩緩流轉。
冢前的九顆黃中李依舊靜靜呈於九宮之位,三才香的三色煙縷在冢前長燃不滅。
陰陽與乾坤在衣冠冢前跪伏下來,向那團盤古意志光團行了最為鄭重的跪拜之禮。
從今往後,他們的身份不再是洪荒頂尖神魔,而是靈鷲山盤古衣冠冢的守墓人。
這個身份將伴隨他們餘生,直到他們真正走到大道的盡頭。
燃燈在衣冠冢旁為他們各闢了一座簡易洞府,又命青丘狐族送來了療傷所需的靈材與靈丹。
二人鄭重道謝後便在洞府中各自閉關修養,開始了漫長而沉默的恢復之路。
做完這一切後,燃燈獨自站在靈鷲山巔,俯瞰著腳下那片在量劫中傷痕累累的洪荒大地。
衣冠冢的功德金光灑落在他玄黑道袍上。
三才香的三色煙縷在他身後緩緩升騰,混沌鍾在識海中靜靜懸浮,與寂滅碑、混沌靈柩遙相呼應。
龍漢量劫結束了,三族退隱,魔教撤離,天道初步確立了洪荒秩序,鴻鈞踏入了混元大羅金仙的門檻。
他的布局也到了收網的時候。
喪葬法脈已齊八件,只差最後的嗩吶和鎖。
神道體系推演完畢,只待時機成熟便可公之於世。
文道種子在諸天慶雲中悄然萌芽,還需一場祭祀來正式確立。
而這一切,都將在接下來的天道秩序中,找到它們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