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低頭看著手中這隻拳頭大小的六翅金蟬。
看著那六片薄如蟬翼的金色翅膀在寂滅大手的鉗制下瘋狂振動,看著那六隻暗金色的複眼中閃爍的恐懼與不甘。
這隻金蟬與他前世在洪荒小說中讀過的那個六翅金蟬重疊在了一起。
若按原本的軌跡,六翅金蟬會在數個元會之後出世。
修為恢復到大羅金仙巔峰,出世後便大肆吞噬生靈,西方教八百諸佛被它一口吞盡,最後被接引與准提聯手鎮壓。
之後便是漫長的十世輪迴。
佛門以緩慢煉化的方式。
將它體內殘存的凶獸王朝氣運一點一滴地補償給西方大地,以填補西方地脈貧瘠、靈氣匱乏的先天缺陷。
取經之路上的唐三藏,便是六翅金蟬的第十世輪迴。
那位手無縛雞之力卻意志堅韌如鐵的取經人,從長安到靈山,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每一步都在替西方教還債。
取經圓滿之後,六翅金蟬體內的凶性被徹底封鎮,氣運被徹底煉化,最終修成了旃檀功德佛。
一個被人從裡到外徹底洗白、徹底改造的存在。
說到底,六翅金蟬從來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惡徒。
它只是凶獸量劫結束後殘存的一縷餘燼,承載著凶獸一族不該被遺忘的氣運,也承載著西方大地被羅睺引爆地脈後急需填補的先天虧損。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平衡。
天道用它來補償西方,西方教用它來償還因果,而它自己卻在這漫長的棋局中被反覆利用、反覆煉化,直到最後連自己原本是什麼都忘了。
這份因果之複雜、命運之曲折,在洪荒所有先天異種中也是極為罕見的。
「莫怕。」燃燈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如同一位長者在安撫受驚的幼童。
「貧道不是來取你性命的。
你雖為凶獸餘孽,卻並非神逆嫡系,凶獸量劫期間並未參與屠戮萬族,只是吞噬戰場遺骸以求自保。
貧道此來,是要給你另一條路。
你體內殘存的凶獸氣運若就此放任不管,日後必被天道清算,屆時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
貧道可收你為記名弟子,傳你寂滅大道之法,以棺槨收納之道助你化解體內凶獸氣運的反噬。
你若願意,便留在我靈鷲山修行;
若不願,貧道也不強求,將你體內氣運抽離後放你離去便是。」
六翅金蟬的掙扎停住了。
他本以為這尊大能親自出手是為斬妖除魔而來,卻沒想到對方竟然要收自己為徒。
以這尊大能的地位與實力,想要滅殺自己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根本不需要編造任何謊言。
他想起了神逆。
那個不可一世的凶獸皇者,那個視三千魔神怨念為奴僕的混沌之主,最終還是敗在了眼前這個人手中。
他不想走神逆的老路,他想活下去,不是作為一個被天道追殺的凶獸餘孽,而是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修士。
他不再猶豫,六片金翅同時收攏,身體在法則大手中伏低,額頭觸在寂滅大道的法則之力上,行了一個極其虔誠的拜師之禮,隨即連連點頭。
燃燈微微頷首。
他右手虛抬,一指點在六翅金蟬的額頭正中,一縷寂滅道韻順著指尖渡入金蟬體內。
那縷道韻在六翅金蟬體內沿著經脈緩緩流轉,從頭部到胸部,從胸部到腹部,從腹部到六片金翅的根部。
六翅金蟬周身的暗金甲殼在道韻流過時發出噼啪的細響,如同一枚被敲碎了外殼的雞蛋。
他的身軀在道韻的牽引下緩緩拉長、舒展。
六條蟲肢化作了雙手雙腳,六片金翅收攏在後背化作了一襲天然的暗金紋路。
如同某種先天而生的神秘圖騰,扭曲的面部特徵也逐漸化作了人類的五官。
當最後一枚甲殼碎片也脫落殆盡時,六翅金蟬已完全化為了人形。
他看上去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面容清秀略帶幾分未脫的稚氣,一頭暗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
每一根髮絲在日光下都泛著淡淡的金色流光,雙瞳呈現出六翅金蟬特有的琥珀金色,幽暗深邃卻又隱隱有流光在其中流轉。
周身氣息從凶煞暴戾轉為深沉內斂,雖是金蟬化形,卻已有幾分寂滅道韻的影子。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副模樣存在。
燃燈伸手虛空一抓,那些散落在地的金蟬甲殼碎片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到了空中。
他右手虛托,指尖彈出一縷幽冥神火,那幽綠色的火焰將所有的甲殼碎片盡數裹住,在半空中緩緩熔煉。
幽冥神火的火苗在甲殼碎片間跳躍流轉,將其中的雜質一層層剔除,只保留六翅金蟬本源中最純粹的部分。
那些甲殼碎片在火焰中融化、交織、編織,漸漸化作了一件暗金色的道袍,道袍表面隱隱流轉著六片金翅的紋路。
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極為精純的吞噬與空間法則碎片。
這道袍以金蟬蛻下的舊殼為原料,既保留了六翅金蟬天生的空間法則親和。
又以寂滅道韻中和了其中的凶煞之氣,穿在身上便如同第二層皮膚般輕若無物。
燃燈將道袍隨手一揮,暗金道袍便披在了六翅金蟬身上,衣擺輕輕飄動間隱隱有空間法則的漣漪擴散開來。
「你既入我門下,當有名號。」
燃燈收回右手,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新收的弟子,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山間幽泉
「你本體為六翅金蟬,擅吞噬、空間二道。
然吞噬非為毀滅,空間非為逃遁。
吞噬是為收納,收納即為葬。
空間是為入滅,入滅亦為葬。
你體內尚有凶獸氣運未消,需以寂滅之法將其化去,此為葬去舊日因果。
你身披之道袍乃你舊殼所煉,舊殼承載了你無數歲月的罪業,蛻殼即為埋葬舊身,此為葬去過往形骸。
你日後修行寂滅大道,當以棺槨收納之道化解天地間一切凶煞業力,此為葬去世間怨煞。
三葬合一,方為你之道途。」
他略作停頓,目光落在六翅金蟬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上:
「自今日起,你便以『三葬』為道號。
葬因、葬身、葬煞,三葬歸一,寂滅歸真。」
三葬跪伏在地,暗金道袍在地面上鋪展開來,如同一片收斂了鋒芒的金色羽翼。
他的額頭深深觸在靈鷲山腳下的岩石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弟子三葬,叩謝師尊賜名。師尊教誨,弟子必當銘記於心,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