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隊伍里默默打量對面。
目光忽然頓住。
看向在金首身後的貨物堆，那兩個被藤繩捆住手腕的女人縮在陰影里瑟瑟發抖。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金蔓這邊不禁低呼出聲。
她等候多日，終於見到石牙他們過來，內心忍不住湧起一陣喜意。
正要迎上去時。
一道人影搶在她前頭跑了過去。
金首臉上早已換上一副熱情洋溢的笑，三步並作兩步迎向隊伍，嗓門洪亮。
「可把你們盼來了！」
至於石牙和金蔓私下交易的事情。
仿佛得了失憶症提都不提。
石牙皺了皺眉，剛要開口，眼角餘光瞥見林野沒動靜，便把話咽了回去。
「來來來，貨都抬上來！」
金首回頭招手。
似乎生怕慢一步就會橫生枝節。
金蔓攥了攥拳，終究沒動。
對方不能干涉她們的交易，自然自己也不能干涉對方，否則就會落下把柄。
金首的人把一筐筐物資抬了過去。
椰棗、皮貨、還有些怪模怪樣的礦石。
林野默不作聲地看著。
石牙一干人眼觀鼻鼻觀心，紋絲不動。
金首見他們反應平平，頓時瞭然，不愧是大部落的人，這些東西瞧不上也正常。
他咬了咬牙，沖身後使了個眼色。
立刻有人捧上一隻獸皮匣子，金首親手揭開，雙手托著，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些。
「那些東西可能瞧不上眼，可這件——」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是天神的產物！白天瞧著尋常，但到夜裡會發光！」
匣子裡正躺著一顆灰撲撲的圓珠子。
「圍攏些，都圍攏些！」
金首招呼自己的人站成一圈，駱駝也拽過來，硬生生圍出一片背光的陰影。
陰影里那顆珠子漸漸透出幽幽光澤。
「嘶——」
饒是石牙風羽他們也不由有些驚奇。
林野微微皺眉。
夜明珠？
沙漠按道理說不可能有這種東西才對。
「這東西哪兒來的？」
聞言，金首心底騰起一股不耐煩。
哪來的小崽子？這種場合其他人還沒發話，輪得到你插嘴？
但估摸著是石牙的子侄輩。
看在對方的面子上才勉強壓著性子道。
「這是跟更遠的部落換來的，聽說那邊靠著一片很大的河。」
林野捏著下巴，若有所思。
沙漠再往遠處，很大的河……
難不成是大海？海邊也有部落？這條信息可比珠子本身值錢多了。
見巫不發話，石牙他們縱然對那發光的珠子有些好奇，也都端著架子一聲不吭。
金首等了半天，沒等來下文，急了。
眼看金蔓準備上前。
他腦子一熱顧不上那麼多，轉身拽過那兩個女奴隸，連推帶搡地送到石牙面前。
「上回招待不周，這兩個女人是金沙特意挑了送給您的！身板結實，能幹能生養，
您想怎麼處置都隨您！」
石牙的臉唰地就黑了。
身後隊伍里傳來幾聲沒憋住的笑聲。
林野抱著胳膊，正用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的眼神打量他。
石牙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剛要開口，金首又搶先一步，指向那邊的幾筐錫礦石。
「我聽說你們需要這種石頭……」
「我們也有！而且有的是奴隸，白天黑夜連軸挖，保證挖的比她們多得多！」
這話一出。
金蔓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這麼挖……」
林野忽然開口，「奴隸傷亡很大吧？」
金首一愣，隨口答道：「奴隸嘛，死了再抓一批就是了。」
林野眼帘微垂，他自問不算爛好人，可拿著這些浸著無辜者血肉的礦石也做不到。
「這種交易還是算了。」
空氣靜了一瞬。
金首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垮下來。
一而再，再而三。
三番兩次的攪局，真當他是泥捏的？
「你是誰家的崽子？」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一步步逼近林野。
「我們說話輪得到你插嘴？要不要——」
嗖！
一道寒光貼著他的臉頰掠過。
羽箭擦著皮肉飛過，帶起的風刃颳得他半邊臉生疼，一縷頭髮飄飄悠悠落落下。
身後十幾步外。
箭杆沒入沙中，尾羽猶在嗡嗡震顫。
金首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涼了。
風羽不知何時弓弦半開，第二支箭穩穩搭在弦上，箭頭寒光凜凜，正對金首眉心。
「你是覺得我們部落的巫，沒資格跟你說話嗎？」
巫？！
金首和金蔓兩撥人目瞪口呆，數道目光唰地盯在那個年輕得過分的身影上。
巫怎麼可能會是這麼個毛頭小子？
金首的第一反應是對方在詐他。
可風羽那支箭還指著他，後面石牙等人齊刷刷舉起的長矛也做不得假。
再定睛細看。
那年輕人站的位置正是隊伍的正中間，方才說話時石牙那般兇悍的漢子也沒反應。
這些細節全被金蔓的威脅蓋過去了。
金首頭皮發麻。
若是有小部落的人敢這麼跟金燼說話，第二天對方就會從沙漠裡徹底消失了。
「巫、巫……」
金首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臉上的肉擠作一團，堆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誤會！天大的誤會！我嘴賤，我——」
「誤會？」
風羽的箭紋絲不動，冷笑一聲。
「方才說的那些話幾句誤會就完事了？你是看不起我們部落嗎？」
「不敢！萬萬不敢！」
金首冷汗如雨，一咬牙，心都在滴血。
「巫！這些貨全留下來給您權當賠罪！還有那顆神珠也獻給您！」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金沙千叮嚀萬囑咐的寶貝。
可不獻怎麼辦？
真因為他這張破嘴得罪對面部落的巫，消息傳回去，金沙能把他活剮了。
林野這才開口揮了揮手：「你們走吧。」
金首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招呼手下，駱駝掉頭，一溜煙跑了。
只留下一地貨和原地不知所措的女人。
林野走到她們面前緩緩道。
「給你們兩個選擇……想回部落的人我會準備食物和水，或者也可以跟我們走，後面要幹活但不是奴隸，你們聽懂了嗎？」
兩個女人抬起頭，面面相覷。
下一刻兩人爭先恐後地跪伏下去，額頭抵著滾燙的沙地，表示願意跟著他們。
林野點點頭，忽然看向石牙笑道。
「對了，人家本來是送你的，你要是有想法，往後娶來當伴侶也不是不行。」
收了弓的風羽帶頭，一幫人哄堂大笑。
石牙的臉騰地紅了，梗著脖子急了：「巫！那您打算什麼時候找個女人？！」
林野臉上的笑瞬間一僵。
「……就你話多。」
他輕咳一聲，扭頭就走，把石牙鬱悶的嘟囔和身後的鬨笑全甩在了腦後。
金蔓這時才上前。
她強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恭恭敬敬地躬下身。
「先前與石牙隊長約定好的這些石頭都已采出來了，請您過目。」
林野走過去，抓起幾塊錫礦石掂了掂，又對著陽看了看斷口。
成色比預想的好。
他的心不爭氣地快跳了兩拍，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回部落，把銅手從窯邊薅起來開爐。
金蔓覷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發出邀請。
「不知您可願意移步到我們部落看下？」
林野側過頭，他本來就是要去一趟的。
「好。」
金蔓大喜過望，當即吆喝人手收拾。
錫礦石先安置在這個部落看管；林野他們帶來的貨物則一筐筐搬上駱駝的背架。
林野被人扶著，生平頭一回騎上駱駝。
駱駝邁開步子，一步三晃，隊伍排成一線，朝著沙漠深處行去。